第五章:梁玉芬“过电”
上次梁步孝帮八路军筹集了一批军用地图之后,从陕北回到太原家里,正碰上他妹妹梁玉芬拿着浆糊桶和标语要出门。
玉芬说:“哎呀哥,你回来了?”
梁步孝却沉下脸,拉住玉芬说:“我说你多少遍了,叫你好好读书,不要受乱党影响,上街搞什么宣传!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早就和共产党搅在一起了。”
玉芬拼命地挣脱他,高声说:“我宣传抗日有什么不好,爱国也有罪吗?现在连蒋委员长都和共产党搅在一起了,说是国共合作,共同抗日。而且我也没宣传什么共产党,不过是号召大家为抗日出力,有什么不对?你是不是抓共产党抓上瘾啦,连你妹也想抓?”
梁步孝说:“蒋委员长那是利用他们,反正日本人不来就派兵打他们,日本人来了就把他们推上前线让日本人打他们而已!你读书读的好好的,那抗日是国家大事,跟你有啥关系?”
兄妹俩又吵起来。
八路军部队渡过黄河,朱德总司令和彭德怀副总司令到太原与阎锡山晤面,玉芬是受地下党的指示上街动员群众欢迎八路军将领,拥护国共合作,一致抗日。谁想到刚出家门就碰上她哥,兄妹俩争执起来了。
最后梁步孝拗不过玉芬,无奈地放手让她走了。
梁玉芬在市区里贴完了标语,听说卫立煌将军的办事处有一批军用物资要拨付给八路军,就忍不住遛过去看新鲜。
她入党将近一年了,还没见过自己的队伍呢。卫立煌既然拨付,八路军就得来接收嘛,所以她揣着一颗好奇之心,不由自主地向那里走去。
她远远地望见办事处那边停着十几辆汽车,一些身穿灰色军装的人在装车。于是她紧走几步过去。一位腰挎手枪的军官正在指挥装车。
她轻轻地走过去,喊一声:“长官,你们这是往哪里运呐?”——在公共场合她不能暴露身份,所以她只好忍下激动的心情,没喊“同志”。
那军官回头看了她一眼,回答她说:“当然是往部队运了,军用物资嘛!”
她听见对方居然操本地口音,不免惊奇地问对方道:“怎么你也是山西人?”
那军官可能觉得好笑,就说:“山西人咋了?我们还有一位副师长徐向前将军也是个老西子哩!你以为八路军从南方过来就都是南方人?”
玉芬不好意思地笑了。但她说:“我去叫同学们来一起装车好不好?”
那军官说:“恐怕你们女学生不行,这是个出大力的活哩。”
她调皮地看着对方:“你别小看我们女学生!”说完转身就跑了。没一会,十几名学生叽叽喳喳地跑过来,不由分说就帮着往车上装东西。
一位战士向那位军官喊道:“于连长,咱的队伍扩大了呢,你看!”说完他指了指那些学生。
那位军官走过来,对学生们说:“同学们,谢谢大家啦!”然后又向玉芬笑道:“也得谢谢你,帮我们喊人来哩!”
两人的目光相遇了。
不知怎么的,玉芬突然心里发热,觉得这位军官比她哥还亲。她悄悄地看了他一眼,觉得自己心跳加快了。从小到大,她从不敢与穿军装的人打交道,谁不知“好铁不打钉,好男不当兵”的说法?可是今天这位军官朴实、厚道,待人热情且诚恳,令人产生亲近感。第二,自己既然是个共产党员,当然比其他同学与对方的关系更接近,只是不能暴露而已。有一个词在她脑海里闪过:“亲上加亲!”
“你咋啦,胡思乱想啥哩!”忽然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想道。
那军官浑然不知这位女生的心理,只管前后张罗着装车。
突然附近传来鸣枪声和锣声,是防空警报。没多久天上传来轰鸣声,大家抬头望去,原来是四架日本飞机飞过来了。
那军官急忙喊道:“大家散开,卧倒!”
办事处停着的这些汽车引起日本飞机的注意,它们在天上转了几圈,就开始对汽车俯冲下来,机关枪打得地上直冒烟。
女学生们惊叫起来,一名同学中弹了,慢慢地向地下倒。
玉芬见状,惊叫着向那同学跑过去。此时一架日本飞机正向她这个方向俯冲,一枚黑乎乎的炸弹从飞机上落下。
于旺见状,大喊一声:“那位同学,快卧倒!”他一个箭步扑过去,把玉芬按倒在地,然后用自己的身体压住她。
炸弹就那么眼睁睁地看着在离他们十几米远的地方落了地,“轰!”地一声巨响,一股热浪袭来,泥土和碎石落了他们一身。
大约是日本飞机的炸弹和机枪子弹都打光扔光了,他们调转机头呼啸而去。
玉芬被震得两耳嗡嗡乱响,胸部也震得生疼。两名八路军战士跑过来,拉起他们。
玉芬拍打着身上的土,看到一名战士正在为那位负伤的同学包扎,她只是腿部中弹,没伤到骨头。玉芬才松了一口气。她又转向正在指挥战士们扑火的于旺,突然发现他的手背上都是红的,原来刚才为了掩护她,被炸弹崩起的一块石片划破了手臂,血流下来,把整个手背都染红了。
“啊呀,你受伤啦!”她不由自主地扑过去。
但是他推开她,说道:“快带着同学们回家去,在第二批飞机来临之前,我们必须把物资装上车并把汽车开到隐蔽地点,时间来不及啦!”
她说:“我和你们一起装车!”
但是于旺说:“这位同学,你听我说,刚才那位受伤的同学是你找来的吧?现在她受伤了,你回去怎么向她家里交代?而且你们不要影响我们运送物资,你明白吗?”
她怔怔地看着他,似乎没听明白。但是他向她摆了摆手,做了一个请她离开的手势。
她明白了,只好把同学们都组织起来,互相搀扶着向回走了。她又回头望去,那个年轻军官的英武形象深深地印入她的脑海。
她觉得她身上还带着他的体温,刚才他不顾一切地扑在她身上,所以那块石片才没打在她身上。
我要参加八路军,她想。
正好那一天梁玉芬到联络站去见区委书记老王,老王看了她一眼,然后笑着说:“给你一个任务你肯定高兴,听不听?”
玉芬对老王说:“看你说的,啥时候组织上的话我不听啦?”
老王得意地说:“真的想听吗?那我告诉你:八路军在平型关那一仗打得太好啦,这可是中日全面开战以来,日军成建制部队被歼的头一遭,消息传出,举国振奋!太原市民更是深受鼓舞,许多人想参军报国。根据八路军总部的要求,我们准备组织一批青年学生参军,由你带队前往。”
玉芬听了,不免“啊!”地一声,这正是她梦寐以求的事。她曾在卫立煌办事处见过一位叫于旺的军官,也不知怎么的,于旺的音容笑貌深深地印入她的心扉,她常常不由自主地想起他,为此她也下决心要参加八路军,希望成为与于旺并肩工作的战友。现在这个愿望忽然要成为现实了,她反而似信非信地望着老王,生怕他看透了她的心思,故意和她开玩笑。
老王哪里知道玉芬的心思,倒吓了一跳,急忙问她:“你这是干啥,一惊一咤的!不想去是咋?”
玉芬连忙说:“谁说不想去啦?王书记净欺侮人!”
老王这才得意地笑起来。
八路军总部这边,于旺这天有了闲暇,就又来找张参谋聊天。
张参谋问他:“你今天怎么有功夫串门?”
于旺说:“抽空向你请教个问题行不?”
他把张参谋拉到院子里,在地下画了中央苏区各次反围剿过程的草图,向张参谋详细地询问每一个细节。
朱德在屋里向外看了看,然后小声地对彭德怀说:“那个于旺又来了,看来是个有心之人哟!”
彭德怀也悄悄地一笑,应道:“这人是个独当一面的材料。”
于旺自从来到八路军总部特务营,就开始考虑敌后作战这个课题。他知道红军在南方苏区有个十六字方针,叫作“敌进我退,敌退我进,敌驻我扰,敌疲我打”。这是他在讲武堂没学过的。可是在敌后不光是进退攻防的问题,怎么吃饭,怎么宿营,伤病员怎么安置,怎么封锁消息等等,都是他想知道的,而且这些在讲武堂里也没人讲授过。凭他在地下党里工作的经历,他能够体会到孤军作战的困难,红军在南方是怎么做的,不但能生存下来并且还要发展壮大,如果不是受错误路线的干扰,红军的数量以及根据地的面积还能翻几倍都不止。他们是怎么弄的?这个问题引起了他的极大兴趣。所以他经常向那些参加过江西五次反围剿的老红军请教。而他的钻研精神也引起了总部两位老总的注意。
那天于旺正在八路军总部驻地的村外组织全连搞射击预习,总部参谋长的通信员小赵跑来喊他道:“于连长,左权参谋长喊你过去一趟!”
于旺对张蜀元说:“一排长,你组织大家继续练习,千万不要马虎!”
张蜀元向他立正敬礼道:“是,连长!”
然后于旺跟在通信员的后边急匆匆地走了。
张蜀元看看于旺走远了,才回头喊道:“听我的口令:拿三八式步枪的,向前一步——走!”
队列里发出了笑声。
上次他们跟随于旺上天镇接应梁步孝,一共缴获了十六支日本造的三八式步枪,使他们连一下子在八路军总部里红火起来。彭总命令于旺把两挺日式机枪以及掷弹筒、手枪和战刀上缴总部,那十六支步枪就分配到于旺连里使用了。连里趁首长不在的功夫,经常在训练时让拿三八枪的人站在前排,于是不仅在总部特务营,就连驻地的老乡们见了也啧啧称赞。可不是嘛,前排那一大溜三八式大枪,谁见了都提气。
可是张蜀元没有注意到,彭德怀副总司令正向这边走过来。张蜀元正看着这一大溜三八枪自我欣赏,背后却有一个人威严地吼道:“张蜀元,你搞什么名堂!”
张蜀元心里一惊,急忙转身,立正回答道:“报告首长,总部特务营一连正在搞射击预习,请首长指示!”
彭总紧紧地盯着张蜀元的脸,倒背着手说:“我怎么敢指示你哟,你们有十六支三八式步枪呢,你了不起!”
张蜀元没答话,脸有些红。
彭总又说:“好好地操练才是要紧,你再乱出风头老子把你的好枪收起,你信不信?”
张蜀元慌了,急忙说:“是喽,首长!我们要不好好地操练,你再收起嘛!”
然后他转身喊道:“听口令:拿三八枪的,入列!”
可是彭总却说:“不要,哪个喊你们入列?等一会有一批青年学生要来参军,让他们看一看嘛!”
张蜀元听了,顿时来了精神,他立正答道:“是,首长!”
彭总一指张蜀元说:“不要跟我鬼头鬼脑的!”
然后他倒背着双手,向机要室踱去。
于旺急匆匆地赶到左权参谋长的办公室,左参谋长对他说:“太原市有一批爱国青年来投军,你去接待一下,带他们四处转一转看一看,然后想办法号房子安排他们住下。”
于旺向左权立正敬礼道:“是!”再转身走出去。
他走到村口,见左参谋长的卫士正领着一大群挎着行李的年青学生迎面走过来。
梁玉芬从大老远的就认出了于旺,她高叫一声:“同志!你还认得我吗?”说完就上前抓住于旺的手使劲地握住。
于旺一边与对方握手一边看着她,问道:“你这学生,我咋看你挺面熟的呢?”
玉芬失望地甩开于旺的手,急切地说:“啊呀,你看看你!你咋不记得啦?在卫立煌办事处,我找了一帮同学帮你装车来,真不记得啦?你手上的伤好利索没?”
于旺恍然大悟道:“啊呀,你看我这脑子,是你呀!对不起对不起。”然后他又对大伙说:“我代表八路军总部向各位爱国同学表示热烈欢迎!”
说完他立正,向大家敬了个礼。学生们鼓起掌来。
梁玉芬两眼直瞪瞪地望着于旺,兴奋得脸颊通红,她不由自主地上前一步拉住于旺,问他:“我们住哪里,跟你走吧?”
于旺对她笑笑说:“对,我带你们去!”
脱离了随时都有可能被捕的严峻环境,来到自己的队伍里,尤其是见到了那天令她心动的年轻英武的军人,玉芬简直激动得无法自制。
一位同学问玉芬道:“咋,你们认识?”
玉芬说:“那天在卫立煌办事处碰上日本飞机来轰炸,就是这位八路军同志救了我,他自己却受了伤!”说完她拉了一把于旺,问道:“你的伤咋样啦?”
于旺说:“那不叫受伤,是叫蚊子叮一口罢了,早就没事了。”
同学们听了都笑起来。
那位同学对玉芬说:“怪不得你这么激动!”
到了总部所在的院子,同学们看看门口有两位持枪守卫的哨兵,不由得都停住了脚步。
于旺大声说:“不要客气,大家快请进!”说完他走到会议室门口,转过身来作了一个“请”的手势。
于是大家兴奋地走进会议室,他们四处打量着,对这里的一切都充满了好奇。
桌子上摆满花生大枣。突然于旺对大家说:“同学们请看,朱总司令和彭副总司令来啦!”
同学们转身一看,果真是两位将军笑容可掬地走进了会议室。他们高兴得热烈鼓掌。
朱德对大家说:“欢迎大家来到我们这里,同学们快请坐!”
一位同学愣愣地看着朱德,好一会才说:“这就是‘朱毛匪首’之一的那个朱德吗?原来这么和气!”
朱德听见了,问他:“你觉得我应当是什么样子?”
那位同学说:“若按国民党的宣传,你应当是杀人不眨眼的匪首,虽然我们并不相信,不过你毕竟是指挥千军万马的将军,总该是很威武很严厉的人,没想到这么和气。”
朱德笑笑说:“如果不当兵,我只是一个农民或是教书先生,如今为了国家民族,我穿起了军装,就是这个样子。”
大家又鼓起掌来。
朱德总司令和彭德怀副总司令给大家讲了话。彭总说:“大家要求抗日的爱国热情是可嘉的,但也要做好吃苦的思想准备,今后的生活将要充满艰辛和风险,我们每一个人都要随时准备,为了国家民族的利益牺牲自己的生命!不久你们就会知道。”
然后他叫道:“于连长!”
站在一边的于旺立正道:“到!”他向彭德怀行了个军礼。
“你带着同学们到各处转一转看一看,并安排好大家的住处。中午就在总部食堂吃饭!”
于旺说:“是!”
玉芬看着于旺那英武的样子,心跳不止。
朱总司令笑吟吟地补充道:“于连长是大家的山西老乡,大家有什么问题尽管问他!”
“好哇!”大家热烈地鼓起掌来。
玉芬抢上一步来到于旺面前,直视着他的眼睛说:“今天我们跟你走啦!”
于旺又向两位老总行了个军礼,然后才转身对大家说:“请同学们跟我走吧!”
于是同学们纷纷对朱、彭二人谢道:“感谢首长接见我们!”然后依次走出会议室。
当大家看到村外操练的战士们端着一溜日本造三八式步枪时,果然一个个赞叹不已。
张蜀元得意地高喊道:“预备用枪!”
战士们立即做出持枪的动作。
张蜀元又喊道:“突刺——刺!”
战士们立即大吼一声:“杀!”同时做出突刺动作。
同学们见了,高兴地鼓掌道:“好哇!”
张蜀元一脸得意,向大家行了个礼。
一路上玉芬紧紧地跟在于旺的身后,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于旺对玉芬的目光也有所察觉,作为一个结过婚的男人,他明白那目光的含义,当然心里暖洋洋的。不过自己是结过婚有过儿子的人了,人家是个刚出校门的洋学生,年纪差了些。而且自己作为一个军人,就得为了国家民族随时准备牺牲自己的生命,他应当有理智,不想分心,所以只好克制自己,装糊涂。
玉芬的目光也被别人注意到了,张参谋就是其中之一。他悻悻地乘没人注意之际走近于旺,悄声地对他说:“你可真有福气,那些洋学生一来就有人看中了你,而且还是她们当中为首的人。正好,你可以‘老树发新芽’啦!咋,还不承认?”
于旺瞪他一眼道:“滚一边去,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你不是说过我们正‘大敌当前”么?谁有心干那种吊膀子的事?”
玉芬并不知道那两名八路军军人之间正在谈论什么,她走近一名战士,问他:“你们那位于连长咋也是个山西人?”
那位战士说:“他原来在太原做地下工作,后来因为暴露身份,全家都被国民党杀光了,所以他来到部队。”
玉芬听罢心里一惊,同时也感到离于旺更近了。“原来他也是在太原做过地下工作的同志!”
她不由自主地回头又向于旺看去,这个人为了党的事业牺牲了全家人的性命,孤身一人来到部队抗日,而他后来又奋不顾身地扑在她身上,救了她的命。真是缘分,老天就这么把她与他往一起拉。她今后有责任照顾他,为他分忧。她这么想着,觉得有必要和于旺说些什么。
当于旺为大家安排好住处,准备回总部的时候,玉芬终于说了一声:“于连长,我送送你!”
于旺说:“不必了,梁玉芬,这批学生是你带队来的,你有责任安排大家好好休息。”
玉芬说:“已经安排好了,我有话要和你说!”然后不由分说地陪着于旺出了院门。
太阳正向西方沉下去,西边天上一片红色的霞光。通向总部的小路上,只有他们两个彼此会心的人,其他人忙了一天,都在屋内洗漱,准备晚饭。
于旺说:“你有什么话,说吧。”
玉芬说:“我们不但都是山西人,而且还是同志哩。”
于旺听了问她道:“咋?”
玉芬说:“我也是干地下的。”
于旺诧异地叫道:“啥,你也是哩?”
玉芬又说:“那天在卫立煌办事处,我不能喊你同志,只能喊你‘长官’,你明白是为啥了吧?”
于旺听了,禁不住抓住玉芬的手道:“真没想到,原来你是咱‘老同志’了呢!”
玉芬的脸有些红,她望着他:“咱可是‘亲上加亲’了。”
于旺听了,赶快放开她的手说:“你看你看,都是我不好,咋一听说你是同志,就拉人家你的手哩!”
说完他向她行了个礼道:“梁玉芬同志,你请回吧!”
然后他转身向总部急匆匆地走了。
玉芬呆呆地在原处站着,心想:“我请回?以后我还会去找你呢,我放不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