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回 荒村露身手,虎穴走一遭 (上)
正说话间,忽听街上有人惊呼:“胡匪来啦,胡匪来啦!”一时间鸡鸣狗跳,乱做一团。那店家出门观望,见街上众人乱跑,家家忙不迭关门闭户,也忙回身要掩门上闩,几骑奔马已至店前勒住,马匪下马闯进店来。
店家惊惶不已,张口结舌地道:“好······好汉爷,您······您这是······有何指教?”
为首的是两个十七八岁的纨绔少年,相貌肖似,看得出是一对兄弟。只是一个稍胖,一个略瘦。那胖一点的少年伸手拍了拍店家脸颊,笑道:“不要怕,胡子不打厨师傅。快去生火,杀鸡炖鱼,招待得我们心情欢畅,就免了你一场血光之灾!”
店家连忙答应,转身到厨下与浑家计议,杀鸡剖鱼招待马匪。金风已然吃饱,正在品茶。见马贼上门,不动声色,低头喝茶,静观其变。
一个三十左右、瘦竹竿似的蜡黄脸汉子带着几名匪徒进了店门,向那两个纨绔少年道:“明儿、亮儿,我找到地保了。听说胡子进了村,吓得躲在炕头上蒙着被发抖,被我揪了来。要多少,你们跟他说吧。”两个匪徒推过一个五十多岁、须发花白的胖子,那人满脸冷汗,不住打躬作揖。
那稍瘦的少年问道:“你是地保?”那人唯唯应是。瘦少年道:“知道我们是什么人吗?”地保道:“这位翟爷已经跟小老儿说了,你们是黑山雄风堂孟家的人。”瘦少年道:“嗯,我们今儿个来是先礼后兵。以后黑山到这边抽取安居税,一月一次,一次······”向稍胖少年望了一眼,胖少年伸出五个手指,瘦少年道:“六六大顺,就六百两吧!”
地保将头摇得拨浪鼓一般,哀求道:“本村统统加起来也不过百十户人家,都是些穷苦人,哪拿得出那么多银子?官府一年也不过收三五十两银子税款,两位少英雄开出的价码太高的惊人了。本村万万吃不消的。"
胖少年道:“一年才五十两?那够咱哥俩花几天?不行,最少五百两!”
地保道:“高抬贵手,再减些。”
瘦少年道:“再减先剪你的头!”将刀往桌案上一插,吓得地保噤若寒蝉。
胖少年道:“你快去筹钱,少爷们赶着回山寨,吃了酒席就带银子走!”瘦少年接口道:“等我们酒足饭饱,银子还没凑够送来,就放把火烧了你这村子!”地保应诺一声,急忙去与村民商议。
见菜肴还未出锅,那瘦竹竿似的黄脸汉子道:“两位外甥稍坐,五舅我出去转转。”胖少年道:“就要吃饭了,你到哪转去?”黄脸瘦汉悄声说了几句话,两个纨绔少年一起笑了起来,胖少年道:“你这人到哪都离不了这种调调!”黄脸瘦汉道:“食色性也,我转转看有没有顺眼的姑娘,一会就回来。”
这时已天色昏黑,店内掌起灯火。酒菜陆续端上桌来,在店内摆了三桌酒席。胖少年吩咐一个匪徒:“去把外面的兄弟都唤回来吧,吃饱喝足,拿了银子就走路。”那匪徒应声出去打个呼哨,又招回了几个匪徒。一共不过十多个喽啰,分两桌坐了。瘦少年道:“五舅真是的,黑灯瞎火的到处瞎转,落了单也不怕被人做掉。”胖少年轻轻一笑道:这巴掌大的村子,胆敢反抗,小爷血洗村庄,杀他个鸡犬不留。别管他了,咱们先吃。”众人便狼吞虎咽、大吃大喝起来。
忽听门外一阵骚乱,那瘦竹竿汉子拖了个荆钗布裙的少女进门,少女哭闹着挣扎,后面一群村民明火执仗追来,堵在门口。瘦竹竿汉子进得门来,望见一干匪徒,长舒了一口气,向两个纨绔少年道:“明儿、亮儿,刚才我一出门,就在阴影里见到这妞儿一个人翘首张望,我便要跟她亲热亲热,偏巧这妞儿的情郎赶到,与我罗唣,被我一刀划伤了脸,跑去叫帮手。我见势不妙,拖着这丫头逃了回来。”
门口一帮村汉纷纷斥责,畏于胡匪淫威,却又不敢进屋抢人。少顷,地保赶到,陪着笑脸向两个纨绔少年道:“好汉爷,这位姑娘是张家的二闺女,良家女子,在和情郎约会,被这位好汉拖了来。求好汉爷开恩,放了他吧!”
胖少年道:“这丫头被我五舅看上了,想她回去,拿钱来赎!”
门外村民怒愤填膺,七嘴八舌抗议。瘦少年将刀从桌上拔出,恶狠狠地道:“哪个敢不服,进来跟我说话!”门外村民顿时敢怒不敢言了。
地保陪着笑脸,苦苦哀求,说道:“好汉爷,英雄不夺人之美,就让他的夫家赎了她去,您看得多少钱?”
胖少年道:“现在娶个老婆怎么也得三五十两银子吧,一口价,五十两!”
地保作揖道:“这里是个穷山沟,娶亲下定也不过十几二十两银子,好汉爷开出的天价,让他一个小户人家哪拿得出?”
瘦少年道:“没钱免谈,废话少说。吃了酒大爷们就要带她上山。对了,让你交的安居税备齐了没有?”
地保道:“才凑了三五十两,数目太大,还望······”
瘦少年挥手打了地保一个耳光,怒目骂道:“不识相的老匹夫,想讨打么?”门外村汉见状群情汹涌,便要拥进店门。胡匪们“霍”地起身,拔出刀来。瘦少年左手提起嘴角流血的地保,右手单刀压在地保项间,恶狠狠地道:“看来你们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不见棺材不掉泪。嗯?”刀锋便要划破地保皮肉,忽然从墙角飞来一个茶盏,击中瘦少年操刀右手,单刀脱手坠地。顿时满堂哗然,都把目光投向茶盏飞来的方向,那个一直坐在角落里闷声不响的文弱青年。
瘦少年看清金风模样,惊疑地一挥手,几个匪徒挥刀向金风劈去。金风起身将长衫下摆掀起,掖在腰间。手中折扇轻挥,拳打足踢,将冲上来的马匪一拨拨打倒在地。两个纨绔少年对望一眼,挥刀吼叫着迎面劈来。金风袖起折扇,迎上一步,“双管齐下”双手一挽,将两人单刀夺过。旋身跃起,“扶摇旋风脚”,一个旋身将两人踢倒在地。
金风双手单刀各托起孟氏兄弟下颌,说道:“你们自己选,我这一刀,横斩还是竖劈?”两兄弟望着咽喉处寒光闪闪的钢刀,胆战心惊,诚惶诚恐。连叫“饶命”。金风道:“饶是饶不得的,想活命,拿钱来赎!”
瘦竹竿汉子忙不迭打躬作揖,上前哀求,说道:“我们赎,我们赎,好汉高抬贵手。”
金风瞟了他一眼,说道:“你这个狐假虎威的家伙,原是始作俑者。你的帐一会再算,我且问你,市面上买条狗要多少钱?”
瘦竹竿汉子一时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赔笑说道:“我要吃狗,不是偷,就是抢。从没花过钱,这个真不知道。”
金风道:“你这人还算诚实。”向店家问道:“你知不知道?”
店家道:“大约二两银子吧。”
金风向瘦竹竿汉子问道:“你两个外甥我看长的也不俊,一个兑换十条狗,换不换?”
瘦竹竿汉子不假思索地道:“给一百条狗也不能换啊!”
金风道:“那就二百条,身价为四百两。写个字据来,限期来赎,逾期撕票。”吩咐店家:“取纸笔来。”店家暗暗叫好,进去取了纸笔来。金风问孟氏兄弟:“你哥俩谁的文笔好?”胖少年道:“我们只锻炼刀XX,不熟悉笔墨。”他这样说是在耍滑头,不想落把柄在金风手上。
金风道:“不通文墨,一定是小时不肯用功,没有头悬梁,锥刺股。”向店家道:“去取根长绳子来!”店家不知作何用,应声去后堂取了根棕绳来,
金风将孟氏兄弟的发辫连在一起,打了个死结,将那根棕绳一段击在两人发辫连接处,另一端向上抛起,越过房梁,垂了下来。金风抓住绳端,用力一拉,将两人吊离地面。金风将绳端系在柱脚处,向那地保道:“你是地保,估计文笔是好的,你来写。”地保战战兢兢,走到桌前,执笔蘸墨哆哆嗦嗦不知该如何写法。金风道:“写卖身契。”地保向孟氏兄弟望了一眼,慑于胡匪淫威不敢落墨。金风道:“怎么不写?快快写来。”地保“哦”了一声,由于紧张,肥头大耳间冷汗淋漓。执笔的手不住颤抖,写道:“兹有黑山少寨主······”转面向孟氏兄弟问道:“还没请教两位公子大号叫什么?”
孟氏兄弟本不愿道出名字,想蒙混过关。金风手中双刀在两人臀部扎了一下,训斥道:“字不会写,名也忘了吗?看来不用锥刺股就不长记性!”两兄弟痛得杀猪般嚎叫,连叫:“我说!”“我说!”“我叫孟明。”“我叫孟亮。”原来稍瘦的少年是哥哥,叫孟明,胖少年叫孟亮。
地保继续写道:“······孟明孟亮兄弟,因······”抬头问金风:“什么事由?”
金风道:“什么叫事由?”
地保道:“比方说,他们赌钱输给了你······”
金风道:“这个缘由好,就这么写。”
瘦竹竿汉子急道:“又没赌过怎么就知道是我们输?”
金风道:“那就赌一把,让你们心服口服。”招手问瘦竹竿汉子:“你会赌钱不?”瘦竹竿汉子陪着笑脸道:“小人对跟赌沾边的门门在行。”话一出口顿觉失言,掩口不及。
金风向孟明孟亮道:“你们听到了,娘亲舅大,现在你们舅舅想救你们,代你们跟我赌一局。愿赌服输,不许反悔。”问瘦竹竿汉子:“足下怎么称呼?”瘦竹竿汉子忙答道:“小人姓翟,行五,人们都叫我翟老五。”金风道:“咱们赌什么好?”
翟老五道:“小人随身带有牌九和骰子(色子),您说赌哪样?”
金风道:“赌骰子吧,一粒定输赢。”
翟老五从怀中取出一粒骰子,问道:“我先还是您先?”金风道:“有什么不同?”
翟老五道:“谁先掷,谁就是庄家。”金风道:“我是外乡人,到你们这一亩三分地,不好喧宾夺主。你先掷吧。”那地保本想劝金风先掷,却又怕胡匪恼火,急得不住向金风暗使眼色。
翟老五抓着那粒骰子,对嘴吹了一口气,向桌上一掷,口中念叨:“六!六!六!”众人但见那骰子在桌面上滴溜溜转了几圈,戛然停住,赫然是六点朝天。翟老五和一班匪徒齐声欢呼。有的村民便道:“那骰子有鬼!”高吊的孟明骂道:“他妈的你别胡说!”
金风道:“现在该我掷了吧?”翟老五陪笑道:“您不掷已经输了?”金风道:“此话怎讲?”翟老五道:“我坐庄,掷出六点,您即便也掷出六点,还是我赢!”金风问道:“我若掷出七点呢?”翟老五笑道:“骰子只有六面,哪会掷出七点?”
金风道:“我偏偏就要掷个七点给你看!”右手单刀贴着桌面扫去,将那粒骰子托起,向上一抛,但见那粒骰子高高飞起,终于势尽下坠。下落中途,金风一刀挥去,将那粒骰子剖为两爿,继而手中刀向下一挽,托住了那两爿剖开的骰子。金风将刀往桌面上一放,刀身上的两爿骰子一边是六点,一边是一点。顿时满堂哗然,村民一方采声雷动。胡匪们呆若木鸡。翟老五看得瞠目结舌,半晌才回过神来,跪地拜道:“我的天哪,您的刀法简直神了!”
金风问道:“你服不服输?”翟老五讷讷地道:“服······服······服了。”金风向地保道:“写好抵押文书,让他们签字画押。”地保欣然答应,不再畏惧,笔下也挥洒自如。一挥而就,念道:“兹有黑山少寨主孟明孟亮兄弟,因随娘舅赌骰子输纹银四百两。无钱付账,以身相抵。空口无凭,立下契约为证。”念罢问金风:“这样写行吗?”金风道:“很好。”接过对翟老五道:“你签名,然后回山去取银子来赎人,我耐性有限,来得迟了或许撕票。”
翟老五忙道:“英雄放心,我连夜就赶回来。”接笔划了押,急匆匆出门而去。
地保忧虑道:“他回黑山通风报讯,若引来大股胡匪,那可如何是好?”
金风道:“有这两个活宝在手上,不怕胡匪胡来。你让这姑娘的家人把她带回去吧。”地保应声唤过少女的父亲,那老者跪地向金风连连叩头,金风忙将老者搀起,安慰了他几句,让他带着受了惊吓的女儿回家,众村民对金风赞叹不已,夸许了一番,陆续散去。
金风让地保与店家自去休息,自己守在店中,只等胡匪援兵到来。他抱刀微合二目,依靠着墙壁,似睡非睡。匪徒们蹲在角落里面面相觑,欲走却又不敢。直到二更时分,见金风似已入睡,有两个匪徒胆气稍壮,悄悄靠近门口,去拨门闩。忽然“咚”的一声,一把刀飞去,插在二人面前门扇上,吓得二人抱头蹲下身,乖乖回到角落。
约么三更时分,外面渐渐传来马蹄声,继而人嚷马嘶,一阵喧闹。胡匪们一阵窃喜,知道援兵倒了。果然,不多时人马已集聚到店门外,有人拍打店门。店家闻声惊惶地由内间奔出,金风道:“不用怕,去开门。”店家战战兢兢打开店门,一群胡匪一拥闯进店来。
为首的是个四十多岁汉子,五短身材,满脸胡子,眼中白眼球多,黑眼仁少,斜视着看人。身旁立着个半老徐娘,肤色黝黑,右颧骨处有颗不大的黑痣。两人左边是个与为首汉子相貌酷似,只是年纪较轻,约三旬左右的汉子;右边是翟老五和一个年纪稍大些,如他一般的骨瘦如材的汉子。身后一群喽啰手执火把、钢刀排列门外。
那女子望见凌空吊着的孟明孟亮,叫了一声:“我的儿啊!”孟明孟亮语带哭腔,叫道:“爹、娘,快救我们!”
为首那中年汉子向翟老五问道:“是哪个做的?”翟老五手指金风说道:“就······就······就是他!”为首汉子身侧那相貌相肖的汉子挥刀恶狠狠向金凤迎面劈来。金风偏身避开两刀,左手翻腕一个“顺水推舟”拨开单刀,右臂一拐,一个“靠山膀”撞得那汉子飞起,向后摔了出去。
那与翟老五一样瘦削的汉子与另一个头目挥刀冲向金风,金风左脚将一把椅子踹得向前滑出,撞在瘦汉双腿上,瘦汉被绊了个“狗抢屎”扑跌在地。另一个头目冲到了金风身前,一刀劈来。金风微偏头一转身,已闪到那汉子背后,绰起一把椅子,当头砸下,将那头目砸晕在地。
为首汉子看出金风身手不凡,忙喝住身边匪徒,说道:“大家住手,说清了是非曲直再动手不迟。”
欲知后文,待续下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