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2
要紧的是弄清楚来到了什么年份,他想到找报刊亭买份报纸。
走了两、三站公共汽车的路程,左右都不见卖报的,路边的商铺极少,公路两边的房子都住着人家,路牌上标明劳动路。
他延着马路往右拐又走了一阵,又看见一个路牌,这次是大庆路。
两边的墙上写有“计划生育是基本国策”、“最好一个,最多两个”等宣传标语。
怎么看都应该是1949年以后,不幸中的万幸是没有流落到兵荒马乱的年代。
他不敢贸然跑进别人家“请问今天是哪年哪月那日?”人家不把他当疯子才怪,千万不能被人看出异常来。
终于看到路边一个图书摊,书摊就是两个小木架子,一排排的麻绳上挂了一些小图书,还有几本杂志,那些图书和杂志大都被翻得毛了边。
曾子颖找了一本颜色鲜艳的杂志抽出来看了看,是一本1979年第2期的《大众电影》,封面是电影《阿诗玛》的剧照。
曾子颖八、九岁的时候和母亲一起在电影频道看过这部影片。其中有两句唱词觉得有味,他哼了半天:“你要天上的月亮我家给你摘,你要海底的珍珠我家给你捞!”这是热布巴拉家抓走阿诗玛逼婚时对她说的。
“老板,这本是不是最新的?”曾子颖问摊主。
“当然是最新的。”
曾子颖想杂志一般是月刊,第2期可能就是2月份的。但现在这些人穿的是单衣,穿得最多的也就两件衣裳,于是进一步套信息:“现在几月份了,还说这是最新的。”
女摊主这次没有答话,倒是在旁边炸葱油粑粑的男人蛮牛屎:“想看就看,不看走开!”
曾子颖讪讪的,势成骑虎。不看不是,看又怕自己身上的钱用不得,就这么僵着。
此时,一种字正腔圆、庄严决然腔调的普通话语从过路的一老头手中收音机里传出来:“新华社1979年5月15日消息:国务院副总理邓小平于昨天在北京会见了前来访问的西班牙国王胡安·卡洛斯一世的父亲巴塞罗那伯爵殿下和夫人……”
1979年5月中旬,他来到了1979年!
这时,葱油粑粑的香味勾起了曾子颖的食欲,饥肠辘辘,肠胃也不合时宜地响起来。声音不大,炸油粑粑的人肯定听见了,他抬起头望了曾子颖一眼。
曾子颖被这目光逼得不能再在这摊位前溜达。但是能够去哪里?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校服已经引起这对男女摊主惊异的眼神。
不远处有条小溪,他慢慢踯躅过去,沿着溪边来回走了一阵,最后在跨溪的小桥边上坐下来。这些小桥、流水、人家三十年后已踪影全无,都被钢筋水泥覆盖。
父母亲的年龄此刻也许比自己还小,即使身份证随身携带,但谁会相信?他现在是一个不折不扣没有身份和户口的黑脑壳,生存都困难。在三十年前的故乡,他成了石头缝中蹦出来的猢狲。
接连遇到因陪护女同学上医院进行人流手术而被家人误解,旋即又莫名其妙地流落到了三十年前。以他十七年多单纯的人生经历,不知所措。一年后就高考,如何回去?怎么办?
沮丧、忧伤、绝望。
也不知道坐了多久,“你冇事呗?”炸油粑粑的男人不知什么时候过来了。
他抬起头望着这男人。
“肯定有事”男人自问自答:“有天大的事,莫想不开啊,那就蠢了!”男人见曾子颖不搭腔,又喊女人:“把那几杂(个)粑粑拿来啰。”
他从女人手里接过旧本子纸包的四个葱油粑粑递给曾子颖:“蠢人才跟自己的肚子过不去,呷!”
曾子颖不讲客气,抓过粑粑往嘴里送,三嚼两吞,吃完后才想起道谢。
炸油粑粑的男人前倨而后恭,曾子颖甚感奇怪,他也极想和人交流,借此机会又回到他们的摊位前。估计俩人是两口子。
女人问:“看书吗?”
“多少钱看一本?”
“图书两分一本,杂志三分,《大众电影》五分。”
曾子颖不做声。
“没有钱?”那女人问。
曾子颖还是不出声。
女的望了男人一下,然后说:“没钱也看吧。”
他在摊主准备的小凳上坐了下来,《大众电影》等杂志他没有翻,随手挑了两本图书,一本是《桐柏英雄》,还一本是三国演义的连环画《凤仪亭》。
胃里有了食物,摊主夫妇善待他,曾子颖绝望的情绪消减了一些。
“你叫什么?”女摊主问。
“曾子颖。”
“曾勇,好气派的名字。出了么子事?”
“我回不去了。”
“不要着急,船到桥头自然直,大人跟你生气,气消了,你就可以回家了。”
“不是这么简单。”
“不管么子事,往后面退一下就好了。”
“退一步海阔天空”男人纠正。
“就是这个意思!告诉你啰,他弟弟早几年遭人冤枉,当时谁都不信他讲的话,他想不开就跳了井,等大家晓得冤枉了他,人都没了,肠子悔青啊。所以不管么子事,你自己看开点,千万莫一根肠子通到底。”
女摊主好用成语又拙于表达,但曾子颖还是感觉到了她的善意。
见他不说话,女摊主又讲:“回不了家,还可以去亲戚家。”
这句话提醒了曾子颖。一定要找到家人,不能流落街头。
1979年,爸爸今年正好与我同龄,我找他去,看看十七岁的曾
延是什么样子,甚至还可以见到从未谋面的祖母!想到这里,曾子颖全身象通了电一样兴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