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知青生活 十、春——荒草地、野树林之二
(北京知青薛某自述)
过了4月中旬,冰雪开始消融。小土屋的檐下出现了一排晶莹的冰溜。屋顶上的积雪变软了,变薄了。雪水沿着冰溜滴落在地上,在墙角边凿出一排不规则的小泥坑。终于有一天冰溜纷纷坠落,发出清脆的碎裂声,宣告着冬的终结,春的到来。
清晨,队长扛着铁锹带领我们几个青年人向树林深处走去。此时的柞树显得光秃秃的,原来那满树的枯叶已悄然坠落,润泽的枝条上吐出鸟嘴样的新芽。厚厚的潮湿的落叶在我们脚下发出沙沙的响声。一只花鼠被惊动了,它轻盈地急速地爬上树顶,警惕地向我们张望。
在几棵桦树前,我们停下来。队长放下铁锹四下里看了看,抬手来回指点着说:我们的队部要建在这里、我们的食堂兼礼堂要建在那里……“今年还要来许多知青和老职工,在那边要盖上两栋集体宿舍,全部是砖瓦房,有火炕、火墙,玻璃窗是双层。西边是老职工的家属区,暂时盖草顶土坯房。”说完又用铁锹在自己的脚下划了一个很大的圆圈,一边划一边还说:“在这儿打上一眼井!”
听他说得那么热闹,再看看满目的枯枝败叶,我觉得队长就好像是神话故事《一千零一夜》中那位手握神灯、口念咒语的阿拉丁一样,念念咒语就什么都有了似的。
北大荒的春天来临了。来得那么迟缓,却又那么匆忙。仿佛造物主集天地之精华、之灵气,用了整个漫长的冬天来潜心制作,现在终于把一件精美的作品展示出来,让人惊叹,让人赞美。
一场春雨过后,焦黄的树叶眼看着舒展开来,在阳光下闪着油光,在和风中轻声吟唱。荒草地在一夜之间铺就了绿茸茸的的地毯,几只狍子在上面悠闲地吃草,活蹦乱跳。成片的黄花像落地彩霞般不见边际;害羞的百合星星点点躲藏在绿草丛中,但那艳丽的鲜红让人老远就能看到。轻柔的春风让人感觉不到它的冷暖,带有泥土和花草芬芳的纯净空气,吸上几口就能醉得你全身酥软。这空气是广阔的草地和密密的树林共同酿造出来的。即便是远方吹来的混浊的风,到了这里也就脱胎换骨,被我们这里的空气净化了。
我们的作品也被精心地制作着,仿佛真有阿拉丁的神灯在施展法力。红色的砖墙在一天一天地加高,队长划圈的地方已经架起了轳辘;四台履带式“东方红”牌拖拉机日夜在草地间耕耘。远远望去,在被翻开的黑油油的地块中那四台拖拉机就像是航行中的舰队:前边是绿色的海,后面是黑色的浪。成群海鸥尾随着机车上下翻飞,捕捉被翻出地面的田鼠。
宿舍旁的桦树顶上,那面鲜红的小红旗在绿树和蓝天的映衬下更加光彩照人,在春风中得意地飘动着,像一只激奋地弹奏着伟大乐章的手;像一团燃不尽扑不灭的火;像一个狂热地吻着蓝天的天真无邪的婴孩。
春天使沉睡的大地苏醒,使万物恢复了勃勃生机。春天也让我们兴奋、陶醉,并产生难以自制的莫名的冲动。
人们甩掉沉重的棉衣,轻松得几乎要飞起来。似乎为了要再轻松一点,所有男知青都推成了光头。就连不大情愿的队长,也被我们不由分说地采取了“革命行动”!
无论是在劳动时、在休息时或在走路时,冷不防就会有人高声唱上一句:“春天的太阳亮光光,照到了我的破衣裳!”或是大声狂喊:“大地!我的母亲,我不愿穿鞋带袜,我要赤脚与你相亲!”这些在当时不合时宜的诗与歌,在这里被我们发疯似地喊着、唱着,也可算是惊世骇俗了。
有位年纪稍小的青年,长得胖胖的很憨厚,平时不善言辞,总是听着别人说,跟着大家笑。一次工间休息时,大家围在一起,像往常一样地说笑着。不知怎的,他好像再也按捺不住了似地,突然仰天高呼道:“尼加拉瓜!”其声音之大盖过了所有人,大家愣了片刻之后便是捧腹大笑,笑出了眼泪,笑弯了腰。而这位仁兄也为自己莫名其妙的呐喊羞红了脸,腼腆地傻笑。从此他便落下一个绰号:拉瓜。
荒草地和野树林把我们与外界隔绝开来。当时我们为实际上“不知有汉,无论魏晋”的生活而怡然。那些当时要“年年讲、月月讲、天天讲”的东西很少有人提及;若干个要“念念不忘”的事情更是一个也没想起来。人们却有太多的精力和热情要释放、要渲泄;人们有太多的汗水和欢乐要挥洒、要涌流。
队长去场部开了两天会,回来之后引起了一场小小的风波。
我们先是发现队长乘坐的拖拉机的车身上印着几个“向日葵”,随后在帐篷里看到队长背心的前胸上有一个偌大的红色的“忠”字,我们兴奋得差点把队长举起来,仿佛桃花源里突然闯入一位武陵渔夫。
队长告诉我们:现在全国都在搞“忠字化”运动,人人都要讲“忠字”话、跳“忠字”舞、唱“忠字”歌。葵花和忠字的图案在厂部和老生产队里更是铺天盖地,无所不在,无所不见。
“皆叹惋”之余,我们心里都有一种莫名的苦涩的味道。为了我们平静而有趣的生活免遭破灭,大家做着最后的努力。人们七嘴八舌地向队长游说:大讲对毛主席的忠心要表现在行动中而不是形式上的道理。不知队长是被我们说动了还是早已心中有数,他一句话也没说,只是看着我们焦急的脸傻笑。他的眼睛却分明在说:“我们不理睬他?”
果然,此后我们依旧我行我素,并自称为“痞子运动”。后来队长也被我们蛮不讲理地称为“痞队长”。起初队长对这个称呼大不以为然,但时间长了叫得多了他也就默认了。至于在知青们当中,至今有人仍旧保留着“黄痞子”、“庄痞子”的绰号,就是那时的产物。
“痞子运动”固然只是戏言,然而我们在北大荒经历的那个美妙的春天、那春天里美妙的荒草地和野树林曾使我们如醉如痴般的兴奋和快乐以至于有些疯疯颠颠也是事实。
如果在春天的野树林和荒草地中独自闲逛,则“别是一番滋味在心头”。那真是一种妙不可言的享受。
5月中的一个工休日,我悄然离开住所向远处走去。因为时间充裕,尽可从容地、漫无目的地走。我无心采摘那些随手可得的木耳和磨茹,怕它们成为我行动的累赘。
听不到嘈杂的人声,看不见晃动的人影,仿佛整个世界只有我一个人,头脑中装的也只有自己的思想和意志。或走、或停、或坐、或卧、或喊、或唱,全然不受别人约束,也不必介意别人的反应。忘了人世间的名利得失、进退荣辱和无谓的纷争,抛开那些在人前自觉或不自觉戴着的假面具、遮羞布。这便是一个坦诚的赤裸裸的真正的自我。
仰卧在草丛中,看蓝天下飘动的白云变幻着身姿,或是在树林中,眯起眼闻一下野芍药淡雅的幽香,会有一种飘飘欲仙的感受。凝视一株小草、一片树叶、一只小虫,渐渐地会产生幻觉,仿佛自己便是一株草、一片叶、一只小虫。我甚至能听到它们的叹息和轻盈的笑声,我竟觉得自己能知道它们各自的经历、性格和喜怒哀乐。因为我在饶有兴致地倾听它们的诉说。也许这并不是幻觉,而是生命与生命的沟通,情感与情感的交融,心灵与心灵的呼唤。对于神秘的大自然,人类不是仍有许多未知的、至今无法解释的东西吗?
我梦游般地在没有路的树林中、草地上徘徊、遐想。忘了时间、忘了方位、也忘了自己。当我从梦中醒来,想到“该回去了”的时候,我自己倒成了离开桃花源的武陵人,“遂迷不复得路”了。
我迈着与心情同样沉重的步子在林间徘徊,走出一片树林,心情顿时与眼前的景象一样豁然开朗。林外是一片大草地,对面又是一片树林。在那片树林与蓝天相接的地方,分明有一面鲜红的小旗在舞动。
几十年来,这一幅图画时常在我脑海中浮现。在北大荒的七个年头里,经历了许多风风雨雨,很多事情都已经淡忘了,唯有这幅图画,随着岁月的流逝,却愈发显得清晰、鲜明。这幅画中的景物是如此简单:只有绿地、蓝天和小红旗。莫非它们象征着天、地、人这三者的和谐统一?这幅画的色彩是如此单纯:只有红、绿、蓝三色。而这不正是构成多彩世界的三原色吗?也许这幅画没有任何深意,但我还是愿意把它永远珍藏在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