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大未当婚

大龄青年李军黑黑的，不太周正的瓜子脸，微胖，夏天的时候爱穿一件洗旧了的肩膀极细的白色背心，肩带细得差点就像女孩子们穿的吊带了，这是他文雅的时候。因为爱出汗，他更喜欢打赤膊，一坐下来就把圆鼓鼓的青蛙似的肚皮放任地腆着。时光真如人家形容的那样，白驹过隙，连他本人也不知是怎么回事，就到了三十五六岁的年龄，就已经成了泰加维修厂几十号修车师傅里出名的老光棍了，据说光棍和姑娘是很容易老的，才正值壮年的三十几岁就老了，这与生理无关，与人们的传统看法有关，就像一把韭菜长到两周就老了一样。李军无法扭转人家的看法，只好傻傻地笑着老去。李军拖成老光棍，不是因为他花心，仅仅是因为他比一般人有特点。他曾经是球迷，铁杆球迷。从李军的身上可以总结得出，旷工就像坏小孩的逃学、迟到，是很容易上瘾的，因为当他发现迟到和旷工最坏的结果其实也没有多坏的时候，他就不再畏惧规则外的行为了。李军在那么多年里，算起来最大的缺点只有一个——经常迟到或旷工，他迟到是因为在泰加维修厂，早到与迟到都无所谓，早到的师傅们除了泡茶喝、吹神牛、听领导讲规章制度之类的废话外，也没干什么正经事，旷工呢，是因为他喜欢看足球，他是四川队的忠实球迷，只要有球赛，他就要当仁不让地旷工去看，喊“雄起”的时候，他比谁都热烈，人们说他简直不像个三十多岁的人，小姑娘长到二十五岁就成熟了不大追星了，他却三十五岁还追，幼稚得深入骨髓。他因为看球赛经常被扣工资，曾经有一个月是他最为疯狂的时候，他没有上一天班，天天鬼迷心窍地跟随球队去客场作战，来往费用全部自掏不说，他还请人做了三米来长的旗子，每当看到电视台的摄像镜头对着自己的时候，就拼命地摇旗呐喊“雄起！雄起！”他是看台上的一道十分出彩的风景，那时候他认为这是一项事业，有什么比把自己的命运和快乐与集体的命运和快乐紧密的联系在一起更让人觉得快乐的呢？哇靠，这是多么鼓舞人心的前途，这是多么闪亮的明星事业，万人空巷，人们都在看足球，万人空巷，人们都在看啦啦队员李军。随着他一声声声嘶力竭的“雄起”，球赛产业链上的人腰包都雄起了，他的钱包就趴下了。他连正常的工资拿不全。做球迷支出是李军工资的一个去处，第二个是他家楼下的饭馆。他每天一下班不是先回家，而是先到饭馆，点三两个菜，吃了再回家，他的厨房是摆设，饭馆的厨房才是他的厨房。第三个就是父母那里。李军是个出名的孝子，满了二十五岁后就坚决不好意思和父母一起住，啃老的事他不干，他向朋友三四借了几万块，在离维修厂近的地方买了一个小套二的房子，搬出来自己住。对他来说，这样还有一个好处，省得听父母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之类的唠叨，他已经听腻了母亲说谁谁又结婚了，谁谁又有孩子了之类的话，听多了他烦。人是搬出来了，但是，责任却没有搬出来。每个月的上旬，李军都会雷打不动地给父母买回去柴米油盐酱醋茶去，甚至夏天的凉席，冬天的热水袋，他也体贴地想着买。他父亲老李局长曾经是打过仗的老革命，高干，本来也不缺李军尽孝的东西，但是，李军总觉得老人家奋斗一生也不容易，总觉得自己付出了心里才踏实。李军的工资还有一个去处，就是和朋友们一起吃饭喝酒了，每次他总是抢着付账，对朋友不管男女都有求必应。在付账的时候，他最见不得的，就是半天摸不出钱来的人。李军小时候家庭相对富裕，对钱看得散淡，手松，就这样，三十五六岁了，除了一套硬逼自己买的房子外，没有留下一分钱的存款。女孩子们喜欢他的仗义，嘴巴甜蜜蜜地李哥长李哥短地嗲声着嗯啊哈地求他办事，他心一软就什么都应了，她们在他这里得了好处后，却嘻嘻笑着纷纷投入了别人的怀抱。马上就要三十六岁了，李军身边同龄人，孩子大的都上小学开始接受正规教育了，人家讲起自己的孩子来，那眉飞色舞、热火朝天的场面，他一句话也插不上，渐渐感觉凄凉，心里空落。偶尔也嗟叹一下命运背啊，怎么就遇不到合适的姑娘呢？当然，他自己也是臭毛病一堆，他嫌弃人家介绍来的姑娘，理由就是一大堆：个子矮，皮肤黑，不爱说话，罗圈腿，长得不好看，年龄大，交过朋友等等，都是他的借口。这么挑剔的人，谁还愿意给他介绍朋友呢？那不是相当于自取其辱吗？所以，他的婚事只好长时间地搁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