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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飞来横祸

残笔 《风华流伤》 言情小说 2009-03-18 08:13 责任编辑:端木青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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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阴沉的日子留下的白发

在寒风中散乱地飘动

那夜晚的忧郁难以抑止地

在我心湖荡起了波纹

——谢·叶赛宁

十一月末,学校放三天的假,但运气不佳,从学校回家后身体里的小感冒发展成重感冒。害得我躺在床上养病,药吃了不少可却不管用。这一次绝对不是感冒如此简单,虽说从开学到现在一直有点小病,鼻子闻不到气味,好像被堵住似的,但并没有出现什么不适。而此刻看来这个病不同寻常。可自己仍坚持去学校,这一次决不做逃兵。母亲开始不情愿,非要等病好利索再去,为不使母亲担心,我听话地喝了药,一觉醒来身体稍微好转。这才说服母亲让我去学校。

当天晚自习,我裹得严实,病蔫蔫地坐在角落,头难受得老是想睡觉,身体摸上去滚烫,禁不住时时打冷战。第一节课迷迷糊糊地度过。疼痛进一步加剧,自己再也不能撑下去,便无精打采地默默离开教室。运气不佳,校医疗室的门紧闭,根本无人在里面。我静悄悄地走向班主任的房间,校园如睡着了的孩子一样宁谧,淡淡的灯光无力地照着,天变得阴沉,没有一点星光点缀深邃的苍穹。

我忍受住头痛,身体靠在墙上,双手无力地揭开班主任房间的帘子,发出病人痛苦的声音,费力地喊:“报告!”

片刻工夫,门打开我进入房间。

“有啥事?”班主任坐在床上,示意我坐在椅子上。

“感冒了,请一晚上假到宿舍睡会,头沉的受不了。”

“到医疗室看了没有?”班主任伸手摸着我的额头。“烧的不轻。”

我淡淡地苦笑:“门没开,到宿舍睡一觉捂一身汗估计就好的差不多,抗抗就过去。”

“能行,”班主任帮我写了假条,嘱咐说,“今后注意点,补习一年不容易,身体要搞垮了,何谈考试?”

从班主任房中出来,我径直回公寓楼。学校的管理严格,学习时间没有请假条是不容许进宿舍的。我将请假条交给管理员,要了钥匙进宿舍休息。感觉如释重荷,穿着衣服拉开被子就睡。宿舍是处在背阳面,又是今年刚装修好的,显得房间阴冷。我忍不住打寒战,身体却热的发烫,根本睡不着,双手不断地侍弄着被子,总是觉得什么地方没有盖严实。这样持续了很长时间,或许是头太沉,最后直接睡过去。

大概到放学的时间,宿舍外面吵闹是很大,我迷糊中感到萧枫和宋剑回来了。

“竟有人比咱俩回来还早。”萧枫的声音传来。

“估计是林默,”宋剑说,“今个晚上没见他上自习,萧,把灯打开。”

萧枫上来拍着被子嚷:“人势大没办法,敢旷课睡觉。”

睡了一身汗,感觉好点儿,勉强地支撑起身子,靠在床的架子上说:“有点小恙,哪谈上势大。”

“萧,水灶没人,”宋剑趴在后窗喊,“赶紧打热水去。”

萧枫拎起水瓶询问着:“谁跟我去?伙计一人搞不定。”

宋剑说:“组织相信你的能力才委以重任。”

我使足劲挤出一句话:“下回劳动模范兄弟投你一票。”

反正是醒来,我下床拿上脸盆和牙缸去打水,趁此刻刚放学水龙头前的人不多,将明天的洗漱用水准备好,省的明早起床慌里慌张。拖着病怏怏的身体打了水,回来却无端的咳嗽,头跟着犯痛。没办法,赶紧脱了衣服钻进被窝,可硬是不能入睡,两眼睛瞪得跟牛一样。紧裹着被子有气无力的咳嗽。看着宋剑几人来回晃悠,是多么羡慕他们,可以自由自在地活动,生病的时候才理解健康是多幸福的一件事。

杨大鹏一进门就喊:“哎呀,林默睡着这么早,坐月子啦!”

“冬眠,”我幽默地说,忍不住咳了两声,嗓子咳得生疼,好像不是自己的。“养精蓄锐,咱容易吗?”

杨大鹏坐到萧枫床上,想起了什么问:“孤雌生殖是咋回事?想了一晚上没弄明白。”

“是不是搞不清雄蜂如何产生精子的?”宋剑坐下来解释,待杨大鹏点头默认,他继续说,“刚开始也不太懂,在书上找了一遍才明白,蜂王和工蜂由受精卵发育而来,雄蜂由未受精的卵细胞直接发育而来,是单倍体,对吧?雄蜂在产生精子的过程中,精母细胞进行第一次减数分裂过程中,染色体数没变化,只是细胞质分裂成大小不等的两部分,第二次减数分裂染色体才分开,便成精子,基本上是一个精母细胞只产生一个精子。”

“原来是这,孤雌生殖第一次减数分裂染色体不变,我老以为两次都分,那样的话蜜蜂的染色体不是越来越少了吗?”

萧枫打水回来,见气氛异常活跃,笑斥:“说啥哩?背后又拿哥们开涮了。”

“萧,给我杯子倒点水。”我说着又痛苦地咳嗽,肺都快蹦出来。

萧枫似乎变了个人,没费多少口水就心甘情愿地倒水,这倒出乎意料。求他帮忙,说实话,心情如十五个竹篮打水——七上八下,总觉得要求一个经常同自己抬杠的人本身就冒一定风险,如果被回绝,那么颜面不是全丢进。

杨大鹏喊叫:“萧哥,桌上那个碗。”

“耍得大,你以为自己是黑社会老大。”萧枫调笑的回应。

杨大鹏假严肃地威胁道:“你能打过我吗?不行就乖乖点,省的动手。”

“哎呀,强行硬上法,我是打不过你,但可以讲道理。现在是法制社会,干啥都要负责任的,知道不?”萧枫丧气的说。

“锤子的事,强权即是真理。”杨大鹏有鼻子有眼地说,“你打不过我,这是个事实,就乖乖听话,人先不受罪。如果放在我,咱就认倒霉,只怪咱没本事弄不过人家,小伙,啥时能整过我了,保证不敢找你麻烦,不过现在,咱是天。”

“大鹏,小心狗急跳墙。”宋剑笑着嚷。

“好人当不成,”萧枫笑着斥责,“你俩把孔孟之道是白学了,唉!苍天啊,大地啊,英雄一落难,天地皆悲凉。”

这群家伙总喜欢闹腾,尤其是萧枫,关键时刻一激动即要吟诗作对。可惜今晚我是参与不了噜,头痛兼咳嗽,整得人无一丝精神气,如同冬日里糠了的萝卜似的。多么羡慕他们的健康,如此欢悦,如此自然,这倒使我眷恋起健康时的生龙活虎。桀骜不驯,整天放荡不羁的样子。生病啦,人却变得有觉悟,必须得承认,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这句话果真没错。而眼下,觉悟是无用的,还不如让我迅速恢复健康来的痛快。因为身体是革命的本钱,连本钱都没有了,那也不用混了。猛然间脑中闪出静琼的脸,顿时心生爱怜,是啊,自认识她以来,我没有说过什么宽慰她之类的话,或许她离开是正确的选择。然而一个人承受痛苦的时候多么希望有人分担,就是陪伴在身边不言语也是可以的,至少知道有人关心。而我,何曾在静琼生病,寂寞,痛苦时做过这一点,自己一味要求她,却忽略了微小的细节,才会沦落成今天的地步,这全拜自己所赐。

我咳得愈来愈烈,像江上的浪头一样,一波接一波而来,丝毫不停歇,咽喉已撕心裂肺地痛,咽口唾液难受无比,简直生不如死。尽管身体如此痛苦但思念全围绕静琼。我艰难地转了个身,面向墙壁紧闭着双眼,沉思着:静琼生病时也这般疼痛吧!她一定怨恨死我,口口声声说喜欢人家,可做的事,铁石心肠,没一点人情味。仔细想想,我们说过的言语用手都能数的过来,句句刻在我的骨子里,对静琼的爱一点未曾改变,她的神态,说话的方式,飘过的身影,我何曾忘记。然而,所有的一切未留住静琼的心,也许命中注定,我和她有缘无分。事已至此,对她从未真正恨过。希望在她需要关爱,需要呵护的日子里,有一个守护神陪伴,自己不再奢求什么,只要她快乐,幸福就是最好的……静琼,对不起……

夜已深,咳嗽仍在继续,寝室里回荡着令人心寒的呻吟。萧枫几人好像聋了一般,躺在床上毫无动静,一句关心的话都不提。可叹!人与人之间竟冷漠至如此。我害怕咳的太响吵到他们的睡眠,竭力克制住声音,双手紧紧地捂住嘴。这方法持续了一小会还挺管用,但到后来弄得自己喘不上气,甚至咳得更厉害,咽喉干燥的仿若烤在火上,异常难受。想喝点水润润嗓子。“或许喝点水咳嗽会好一点。”我意识朦胧地想。要知道头昏沉地难以控制机体,连睁个眼睛也痛苦万分,但还是挣扎起来,在黑暗中摸寻到水杯。我半躺在床上,慢慢地呷着凉水,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流到胸部,忽然一个猛咳,感觉水好像被呛进肺中,如同用刀割似的。我赶忙将杯子放到窗台,重新躺进被窝。这下好,咳嗽是减少了,肺却疼痛难忍,右半边肺只要一呼吸,就要隐隐作痛。

我暗想:完了,老天是要整死我,发烧,咳嗽,肺痛,接下来不晓得会发生什么事。要是死在这儿,整个学校不是要炸开锅,大家一定议论纷纷。方静琼,自己不用再辛苦的思念,她或许早将我遗忘,不会为此掉眼泪。哼……哼……

要撑到明天,必须去医院检查一遍,恐怕自己病得不轻……健康多好,等病好了一定珍惜每一秒钟,再不抱怨生活,乐观面对一切……

咳着想着便进入梦乡,不知过了多久,身上的汗水浸湿了内衣,身上摸上去湿湿的,如蒸桑拿一般。身体滚烫的怕人,估计烧到三十九度以上。除了奇热难忍,肺部疼痛,其他部位毫无感觉,意识变得模糊不清,分不出现实与虚幻。

四面战鼓隆隆,士兵们高亢楚歌,我站在山的最高处,观察着楚军的动向。韩信,萧何站在旁边滔滔不绝地分析战况,而我却听不懂他们的言语,直到两人猛然跪在地上,高呼‘万岁万岁万万岁。’才明白怎么回事。噢,原理胜了这场仗,天下便是属于我的。于是我迫不及待地下令想楚军进攻。

士兵像汹涌的洪水卷走了楚军的营地,在这场困兽之役中,我含笑欣赏着完美的战术,没想到昔日的霸王今日栽到‘四面楚歌’。激动的心情流露于言表,眼看楚军将要灭亡,剩下的残兵往乌江逃窜。为亲眼目睹项羽的垂死挣扎,我骑马,在众人的拥护下紧追到乌江。

西楚霸王项羽果然名不虚传,单枪匹马连杀我军数百人。我连忙下令停止进攻,以免伤亡过大。项羽退守一块空地,仰天长笑,慷慨悲歌:“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

我朝项羽喊:“项籍,天不容你,今日此地便是你葬身之地。”

“哈……哈……哈”项羽笑声震天动地,猛然杀掉虞美人,砍死良马。“天亡我,非用兵之罪也。”

正在我暗自得意之时,项羽手抱虞美人神气般的出现在我的眼前,凶煞煞的嗔视,吓得我脸色苍白,说不出话。心想这次是死定了,落在败军之手,命运可想而知。

“诛杀我江东八千子弟,可杀!”项羽长剑直刺进我的胸脯。然后蹲在地上抱着虞美人痛苦悲吟,执剑自刎。本来以为项籍一剑结束我的性命,然而奇迹是如此简单,我还在呼吸。

梦境有飘到华山之巅,我已拥有万里江山,美人,奇珍异宝美不胜收。但项籍留在身上的剑伤却愈合不了,时时隐隐作痛,简直痛不欲生,连最好的太医也束手无措。面对着眼前秀丽山河,顿时生出悲凉。如果有人替我承担病痛该多好啊!就算失掉江山在所不惜。想到此,伤口又疼痛起来,而且较以往更难受。我拔出佩戴的宝剑,怒指天大骂:“吾命拜你所赐,为何如此愚弄?天亦不怜,自当还之,天道无常!”绝望伤心至极,以死还给上天所赐的命。一道血影飞过,我的身体倾斜,从华山之巅垂直坠落。

我气息奄奄地睁开眼,吓出了一头雾水,望着漆黑的屋子,暗自感叹道:“再见了,人间!再见了,亲人们!再见了,方静琼!来生再见。”眼泪从眼眶涟涟落下,自己感到身体里的生命之焰在慢慢熄灭,或许明天就与阳光的日子永别了。我实在撑不下去,魔鬼已将手伸了过来,真准备携带我的灵魂赴地狱,大概像我这种人就应该下地狱。可……我还没有活够!泪水禁不住哗然而下,太多的理想抱负未伸,承诺未完成,孝道未尽……生命却即将戛然而止。

我耷拉下眼帘,等待即将到来的死亡,意识又掉进幻境:身体一直朝下坠落,秀丽的山河转瞬间变幻着,生命,财富,名望,整个江山与我没有关系了。正在此时,身体竟奇迹般幻成一条龙,手舞足蹈地飞上华山之巅,在天空盘旋了许久,猛然一个急转弯飞出幻境。若隐若现地在眼前晃悠。龙的身躯飞了过来,迅速地同我融合在一起,这下彻底将我打醒,不自觉的摸着全身,浑身好像完好无缺,或许那一幕龙附身是错觉导致的。

“要活下去,林默,你听着,愫梦不允许你放弃!为理想,为关心的人,为一切美好,坚强地支持住。”朦胧中仿佛有个细微的声音从远方传来。

我自怜道:“我身上有条龙,老天眷恋着我,一直,一直。”

我不知从哪里来的劲,从床底下拉出水盆,取来毛巾,浸湿了敷在额头降温,身体太热了,再不想方降温非成烤全人。如此用毛巾降体温倒真起了效果,额头渐渐变得冰凉。看来自己不用死啦!这样反复折腾到天亮,身体稍微恢复健康。简单的洗漱后跑到教室读书。其实,并没有好转,仅是没有昨晚那么厉害。坐在教室里无精打采地趴在桌上,出神地望着书本,尽量保持安静不动,因为呼吸时肺部就隐隐作痛,十分难熬。

早读一结束我悄无声息地走出教室,到话厅打电话。为不使母亲忧虑,就没有往家里打电话,而是打给舅舅。当电话传出动听的彩铃音,我的心情变得沉重,上天仿佛是故意在捉弄人,半年前的一幕让我回家,而今,难道又遭遇老规矩?

“舅,我是默默。”

“咱想起给舅打电话?”

“病了,估计挺严重的,吸口气肺就痛,我想去医院检查一下。”

“是不是感冒?”

“好像不是,平时感冒吃点药就过去了,这次再吃药没用,好了又犯。”

“给你爸说了吗?”

“没有,不想让我妈担心。”

“是这,你先到你婆家呆上一天,明个上县来检查。”

“嗯,没事了,舅,我挂了。”

从话厅出来直接去班主任房间请假,回到教室后将书收拾好,静静地等待放学。这没办法,私立学校请假程序是很复杂的,开的假条没有副校长的批字的话,守门人是不会放行的。而巧的是副校长出去办事,到中午才回来。整整一早晨我靠在墙上,呆愣地盯着桌上的字:如水一样的平静,如山一样的沉稳,如称一样的公正。

思绪又牵出一堆陈芝麻烂谷子,方静琼的身影在眼前晃动,心猛然收缩,跳动频率加快。我暗自揣测:难道静琼出了什么事?心脏可从未如此跳的剧烈。毫无疑问,我是真的将方静琼留在骨子里,怎么也不能抹掉,她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宛若我心目中的天使,到现在为止也不敢承认静琼遗弃了那份爱。如若再给我一次机会,我用人格担保,发最毒的誓言:一生一世守护她,做天使的守护神。如果不能,让撒旦带走我的灵魂,让野狗吃掉我的肉,啃了我的骨头。瞧!真怀疑自己有精神疾病,又开始痴人说梦。

放学后找副校长签字,没有吃饭就迫不及待地离开学校。真恨不得立马飞到外婆家,拖着病怏怏的身子多走一步路对身体来说就是一种摧残,如同用刀割剑刺,总之是种持续性的折磨。

路上的痛苦忽略不提,自己都不知道怎么到达外婆家的。外婆得知我生病了,用那双饱经风霜的手摸着我的额头,说:“发高烧了,婆领你去看医生。”

我精神状态欠佳,看到外婆慈祥的面孔,本能的淡笑。“这不是感冒,吃药没用的,明天去县里检查,省得乱吃药。”

外婆略微带着责备的口气说:“瓜娃,看病前先把感冒治好再说。”

我辩不过外婆,同意去看医生,反正多吃点感冒药又影响不到什么。在此声明一点,本人可不是过分信赖医生的,或许是小时让医生给吓怕了,长大心里有阴影。

外婆领我到村卫生所,自己不觉得好笑,村里的医生看点小感冒的还可以,像大病估计都检查不出来。本人敢打赌,医生保准会把我的病当作感冒治。这些仅是心里活动而已,表面上自己是摆脱不赖哦病蔫的精神面貌。

进了房间外婆向坐在沙发上的一男一女赔笑地招呼,男的恭敬地给让座,而我傻乎乎的跟在后面,比鲁迅笔下的小闰土还逼真。

“给我这娃看看。”外婆说。

男的瞧了眼我,说:“别站着,坐到沙发上……哪里不舒服?”

我木讷地坐下,一五一十地告诉医生:“有点发烧,老是咳嗽,还有肺部,一呼吸就痛。”

“估计有点感冒,”医生从药架上取了体温计甩好给我。“先量量体温。”

我小心地将温度计夹在胳肢窝,蜷着腰静坐在沙发。外婆和这家的女主妇唠起家常,男的则站在旁边听着,偶尔插两句嘴。约摸有十分钟的样子,医生让我取出体温计,他借着昏暗的光,瞅着温度计,笑说:“烧得厉害,39℃,是打针还是吃药?不行来上一针,好的快。”

人病了,理所当然听医生的话,简直如同木偶人。没办法,谁让咱病了,落到医生手中不是吃药便是挨针,这规律简直比牛顿三大定律,数学公理,爱因斯坦相对论还经典,是个人都不会怀疑,打个比喻,医生之于病人如同饥饿之于吃饭,就是这个道理,饿了吃,病了治,不饿不吃,不病不治。要是给搞特别的,不是神经病就是疯子。

或许是让烧糊涂了,我竟然同意打针,实在不明白自己是怎么开口的。算起来,至少有好长时间没挨针。今年是走了运,多少注射器的初吻献给可怜的我,注射器,听起来就不爽的名称,是个人都要和它来个亲密接触。当然娘胎里的小家伙除外。

医生取了药,霹雳巴拉地敲了一阵,取了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家伙,小心翼翼地吸着药,看得我是皮惊肉跳,总害怕针头下去的瞬间疼痛。可谁让咱是个小伙子,什么事都得忍着。我乖乖地趴在床上,结结实实地挨了针,不知道这一针吓死了多少脑细胞,是多少根神经紧张。一句话,多少忠魂散,捐躯赴针头。

回家后随便吃了点东西,外婆就叮咛我喝最不愿意吃的药。因为她太了解我的性格,知道我爱扔药。喝掉药后我蜷在沙发上看电视,没多大工夫就难受的不行,径直上床睡觉。

父亲第二天大清早赶来,饭顾不得吃就登上去县城的车。一路上,我和沉默不语,坐在车上各自揣摩心事,这种隔阂是从我懂事起就产生,这些年过去了,书念得多则与父亲的距离越远。此刻我的内心一股心酸涌来,觉得对不起他。父亲的额上已显得凹凸不平,头发像干枯的草,随时有可能掉光,被太阳晒得黝黑的脸,这一切说明父亲确实受太多的苦。

下车后我跟着父亲机械地往前移动,他在前面头不回地走,我撑着病怏怏的身体艰难的跟在后面。并不是父亲对我有偏见,而是他用自己的方式表达慈爱。不消说,农村人对爱是含蓄的,笨拙的难以用言语表达,就靠愚笨的肢体。像父亲,沉默代替了一切的爱。

舅舅在医院门口等着,看见我们便迎上来。他领我到二楼找医生,那个医生他是认识的。本来舅也是学医的,不知什么原因改了行做生意来,但还是认识几个县医院的医生的,所以晓得哪位医生看病好,哪个差点。估计今天去找的这位医术肯定不赖。

来医院看病的人很多,光医院门口的出租车就不停地替换,进出的车辆是络绎不绝,比赶集还热闹。过了几分钟我们进了一间房,门上挂的门牌我没看清楚。这处房间显得冰冷,尽管阳光从窗户照进来,依旧驱不散阴寒气。房间摆设简单,宽敞的窗户处摆两张桌子,门旁一侧设了张床,另一侧是一盆植物,仅此而已。一位穿白大褂的女护士靠在椅子上晒太阳,年龄约摸有二十五岁,她见我们进屋,懒洋洋地扭头看了眼,没言语一声,继续享受清晨的阳光,好像一切与她无关似的。舅舅上前询问,估计主治医生还未到。正在此时一位大腹便便,满脸横肉的胖男人从我身边插了进来。

“王师,”舅舅连忙上前客套,语气有一种求人的味道。

医生面无表情冷淡,示意我们等一会而,他换上白大褂,走到窗台旁的桌前坐下,收拾了凌乱的桌子,然后从抽屉取出听诊器带在脖子上。看他的样子简直像一堆肉似的搁在椅子上,不知怎么的,我从内心升起一种蔑视,讨厌如此阴森的环境,仿佛有一层浓重的阴沉之气笼罩在周围,尽管窗户足够明亮,阳光十分温暖,但是驱散不了阴沉。站在此地我压抑地透不上气。

舅舅恭敬地赔笑:“王师,替我外甥瞧瞧,娃不知咋了,肺老是痛。”

“小刘,”医生朝对面无精打采的女助理说,“替这娃写份病历。”

女护士从桌上抽出一张病历纸,伏在桌上问:“姓名,年龄,职业,住址。”

护士写完后交给王医生,他看了病历,神态严肃地问:“哪儿不舒服?”

“就是感冒了,好了又犯,总是反复,还不停的咳嗽,到后来肺又开始疼。”

“多久了。”

“快一个星期。”

医生不再问什么,好像已经知道了病因,示意我向前,在身上听了一会儿,便潦草地在病历上写了些字。

“这个病不敢肯定,不知道是血液的问题还是肺部的问题,是这,你去做个血常规检查,再拍张x线照片。”

我扭头无助地看着舅舅,他上前笑脸问:“碍不碍事?”

“不肯定,检查过来才知道。”

“那行。”

医生重新写了张肺部检查的单子,叮嘱了一番后交给舅舅。这时来就诊的人增多,舅舅向王医生招呼后离开。

父亲去交了检查的费后将血化验的单子交给我,他和舅舅坐在医院预备的椅子上聊天。我麻木地排在抽血的队伍里,看着医生用冰冷的针头抽出鲜红的血液,心里的害怕全没有了,今年是逃不过这一劫难,不知道还会挨少针。

我露出淡黄的胳膊,战栗地伸个医生。医生熟练地用皮管拴住胳膊,镇定地取出一支注射器,我看到那个东西害怕,扭头看向别的地方。药棉的冰凉还为散去,就感觉有个东西进了血管,片刻后就听见皮管松动的声音,医生将药棉按在针口,吩咐我按住。她则将从我体内的血液注入试管里。我假装轻松地站起身,拿着单子离开,没几步便将药棉扔到垃圾桶中。

抽完血舅舅领我去拍胸照,医院的地方摆脱不了阴森,虽然暖气让人觉得暖和,空气中飘散的药味透着芳香,但我心里的阴影驱散不开。拍X照片的人不多,我刚进去就可以检查。

检查结果要等半个小时才能出来,我们在外面的羊肉饭馆吃过饭后,在周围转了会便回到医院。舅舅一个人去领了检查结果,至于上面写的什么我不清楚。父亲对看病是一窍不通的,自然不清楚里面的文章。

检查结果交给医生看,他拿过血化验单看了后说不是血液的问题,然后借着阳光看X照片,那昏暗的照片我不清楚,只是看到肺部好像有一大片云雾,边缘看不清楚。医生脸色黯然,不觉摇头,甚是担心地问舅舅:“这娃是你谁家亲戚?”

“我姐的娃,咋了?”

“病的不清,肺结核。”

这个病有多严重我不清楚,但从他们的表情可以判断一定是那种可以致人死亡的病。舅舅的笑脸消失了,问:“影响娃的高考吗?”

“这不好说,估计是学校去不了。这病易传染。”

我的心好像没有那么担心,唯一放不下一件心事,就是今年我不能在逃避了。“这个病高考前可以治好吗?”

“理论上是可以的,只要药吃到,如果病情不再恶化,六个月差不多就好了。”

六个月,这是什么概念呢,现在已经是十二月下旬,按正常的算,当病好的时候就是高考的时候。那么就是说我今后不用去学校,仅是参加一次高考而已。

“我给你开个证明,一会儿到防疫站领药。”医生说。

医生的表现显得格外冷清,他好像已见惯了这种情况。他将证明交给舅舅后继续工作。

从县城回来的唯一结果是,我领会一大袋子的药物。这还只是一部分而已。防疫站的医生要求我必须听课,负责将报告给学校。看来这一次又是离校,为什么高考的路上就有这么多坦坷,老天未免太苛刻了。短程化疗的药物太多,像异烟肼,利福平,链霉素,氨硫脲,对氨水杨酸,乙胺丁醇,吡嗪酰胺,这哪一样是省事的药,副作用对人体的危害自不消说。可有什么办法,病已经得了,就只能听天由命。

父亲帮我把药捎回去,我孤单的到学校处理繁乱的学业,这次一离开比上一次更甚,六个月。一般人独自呆着两天就厌烦,一个星期就懊恼,一个月就快要发疯,而这六个月对我而言简直是雪上加霜,并不是我害怕孤独,而是不甘心这样输掉,一年辛辛苦苦的起早贪黑就如此荒废。心里压力先不提,那些诺言该如何实现呢?如何面对心中重要的人呢?要知道,我憋了一年,按现在的成绩考上重点大学是十拿九稳的事,忽然这么一下,怎么能接受?

我心情沉重地到学校向班主任请了长假,但并没有告诉他我得的病,怕引起同学们的恐慌,毕竟复习一年不容易,要是闹得人心惶惶就是鄙人的罪过。

宿舍的一切看起来那么可亲,到处都有欢笑的声音。我那平整的床,乱放的床底,墙上的海报,藏着馒头的箱子,放着书本的铁箱,这一切就又要与我无关了。我收拾好床被,将垫在木板上零散的考试卷一张张卷起来,那上面有太多的抱负,此刻已有些暗淡。我收拾好自己东西,长吁一口气。满怀心事地赶到教室。

此刻正是上课,年迈的老教师慷慨激昂的说着他的光辉历程。我的突然出现并没有影响到他的发挥,他依旧是滔滔不绝。同学们的目光却全注视我,好像是在揣摩什么。淘气看到我乐得笑开嘴,激动的表情似乎有话要说,我经过她旁边时,她弯下腰小声问:“干啥去啦?两天没见你人了。”

我淡淡地微笑,没有回答,径直回到座位收拾。

上课的气氛显得郁闷,而我这次竟听得那么认真,好像是左拉的小说《最后一节课》的主人公。萧枫,宋剑见我回来,乐的悄悄围上来谈笑,但我没有心情,厉声责备他不懂尊师。可以前自己也是如此的。

下课的铃响以后,我把有用的书重新收拾好放进抽屉,就等待放学。淘气关心地跑来,她同宋剑换了座位,开心的像个小猴子。我看着她花儿似的笑脸,却笑不出来。

“伙计,咋了?让人煮了。”淘气说。

“放心,死不了。看你安得什么心,一天老盼着我出事。好像你家里的锅不是我偷得。”

“关心一下就让你当成驴肝肺。”

“开玩笑的,你这么缺少幽默细胞,到时咱见咱妈呀。”

“去,啥叫咱妈?谁跟你有关系。”

“冲你这句话就该挨骂,没关系你跑这儿干啥,白疼你了。下次再这么说就把你纳妾。”

“把你长得白的,谁倒看上你,哪个女生看上你就是叉刺把眼窝叉了。”

“这么说就是你的不对,你可以侮辱本人的智商,但不可以侮辱我的长相。宁可要猪一样的脑子,也不要猪一样的脸。”

放学后我没有去食堂,而是从教室将书搬到宿舍。淘气和一个女生到食堂吃饭,看见我苍白的面孔,她的笑僵硬着。我没敢正面看她的脸,从另一个方向走开。她惨淡的笑脸望着我离去的背影,沮丧的神情如同丢失了光彩。

又一个女生喜欢上我这么个人,怎么会这样呢?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种柳柳成荫。感情为什么如此难把握,我是不能再爱别人的,方静琼已占据了我的灵魂,心里的空间一直仅是为她一个留的。如今,有一个女孩的心要入住,这是怎么样的感情呢。一份是挚情,一份是纯心,那一份都放不起。对此,我只能说,对不起淘气。

我的心情没有想的那么糟糕,或许经历那晚的梦,自己变得开朗许多。变得对这场病没有害怕,没有胆怯。变得嘲笑容易感到受苦的灵魂。现在是变了,对痛苦的定义变得浅薄,对幸福的要求变得更高。微笑不是幸福,但沉默即是痛苦。是痛苦在减少而致使幸福贬值吗?

不管怎样,自己还是面对眼前的问题,忧愁可以,开心可以,重要的是心里上要开朗,病就不是那么可怕,肺结核,应该仅是一个名词,不应该是思想的负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