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生命本是一片荒芜,只是生活在这片荒芜上雕刻出了许多不规则的符号,有些璀璨,有些凋落,直至死亡。
斯薇低着头走着,后面是一群与她无关的人。
斯薇自己恐怕也不知道在这条本与自己无关的路上走了多少次。
她也喜欢低着头走路,因为她怕一抬头就看见那幢豪华的别墅,那幢本与自己无关的别墅。
其实,只要她点点头,就可以成为这幢别墅的主人。可斯薇一直把头低着,如同她走路那样,从未抬起来然后再放下。所以,这幢别墅依然没有主人。斯薇只是住在里面,非常不乐意的住在里面,一个人住在里面。
本来,Z是想搬过来跟她一起住的。陪她。Z说,他只想过来陪她,没有别的意思。可斯薇说,你可以过来住,不过我要搬出去。
斯薇并不想住在那里。Z说,住进去,何谓会以为你嫁给了我。于是斯薇就搬进去了。
斯薇总觉得那幢别墅并不是人住的房子,而是一个豪华的鸟笼。每当她一个人站在露台上看着空空的天空的时候,总是很想何谓。很想很想。她总是在想她要是能像鸟儿那样自由的飞翔,该多好啊。这样,她就能永远和何谓在一起。这样,她再看天空的时候就不是空空的了。她只要昂起头,就可以看到漫天的幸福而灿烂的花儿。
可是她病了,病的很重。没有力气再飞了。
她不想让何谓背着她一块儿笨拙的飞。何谓自己背的东西已经太沉了。也许根本就背不动她。
所以她离开了他。
每天下午,斯薇下班的时间。
她都可以看到,Z的黑色奔驰停在那里等着,接她回那个别墅。
可斯薇只坐过一次,很久以前坐过一次。她宁愿走着回去,低着头走着回去。有的时候,她也坐公交。只是每次都坐到了终点站,然后又走着回去。
Z是万达集团董事长的儿子,也就是斯薇上班的那个公司。
Z常常跟别人说,他很爱斯薇。
可斯薇常跟别人说,他只爱何谓。
Z给斯薇买了一个镶了很大一颗钻石的戒指,斯薇没有接受。她一直带着何谓给她买的那个戒指,那个可能用放大镜才能看得到钻石的戒指。戴着它,斯薇觉得,何谓就在她身边,从来就不曾离开。
一年前,斯薇去了H市找何谓。她跟何谓说,她要来H市上班。何谓说好。
斯薇经常胃疼,她以为是胃疼。
她并没有在意,只是喝点止痛药什么的。
六个月前,她的胃疼越来越频繁了。于是,她偷偷的去了医院检查了一下。她以为大不了是什么胃炎,胃溃疡,十二指肠溃疡之类的病。可是一周后,医院说,她患了白血病。
生命本是一片荒芜,只是生活在这片荒芜上雕刻出了许多不规则的符号,有些璀璨,有些凋落,直至死亡,她就是属于那要凋落直至死亡的。斯薇后来常常这样想。
斯薇那天在地铁站整整呆了一天。每当看到有车过来,她都有跳下去的冲动。
她最终没有跳,她想,她要用最后的生命为何谓做点什么。
那晚,她回到家里,跟何谓说,何谓,我们分手吧,虽然我是那么的爱你,可爱情并不能当饭吃,我需要嫁给一个有钱的男人。
可她一直也没嫁给Z。
斯薇常常想起和何谓在一起的快乐的日子。
在她没跟何谓说分手的前一天。
她记得那天他们一块去逛街,何谓给她买了戒指,那天她很高兴,很幸福。她拉着何谓的手,穿越了城市的每一条街道,斯薇说,她要整个城市都知道,她要嫁给何谓。
那一天是2007年2月14日。
感情是脆弱而敏感的东西,一个细小的碎片就可以扼杀掉它好几年的生命,甚至是全部。
何谓在一家杂志社工作,编辑。地地道道搞文字的。
他常常说,写字的最大好处是:如果你恨某一个人,可以在小说里将她(他)杀死,而不用负任何法律责任。于是在他的笔下死过很多人。
斯薇是学建筑设计的。是万达集团里的一个普通的设计师本来,Z给了她许多展现自己才能的机会,可她却从来没有接受过。她说,她要自己争取。可争取到她去找何谓的时候,依然是个普通的设计师。
何谓和斯薇,他们是同学。从小学到大学,一直都是。
大学毕业后,何谓去了H市,斯薇去了S市。
何谓让斯薇来H市工作,斯薇让何谓去S市上班。他们谁也不让步。
所以,何谓还是在H市,斯薇还是在S市。
可何谓还是爱斯薇的。很爱。
2005年7月。
某一天,何谓向单位辞了职。准备去S市找斯薇。他事先没有告诉斯薇,想给斯薇一个惊喜。
当他在斯薇单位门口等斯薇下班的时候,却看到斯薇钻进了一辆黑色的奔驰车里。车里是个男人,他没看清楚那个男人长的是什么样子,只看到他们在车里聊的很开心。车子很快就绝尘而去,给何谓留下的只有刺鼻的白色尾气。
何谓很伤心。
坐上当天的火车又回到了H市。
而斯薇也是爱何谓的。很爱。
2005年8月。
斯薇突然觉得,这一个月来,何谓好象不太正常,很少给她打电话,或者根本就不打。斯薇觉得,何谓应该是生气了。生气她为什么不来H市陪他。
于是她向单位辞了职,准备去H市找何谓。她事先也没有告诉何谓,她也想给何谓一个惊喜。
当她提着包出现在何谓所住的那个小区门口的时候,却发现何谓搂着一个女孩子从小区里走了出来。她没看清楚那个女孩长的什么样子。确切的说,她不想看,或者不敢看。
斯薇很伤心,提着行李在小区门口的一个角落里站了很长时间。
当晚,斯薇坐上了火车又回到了S市。
她不再给他电话,他也没给她电话。
她以为何谓之所以没有给她电话,是因为何谓有了新欢。
他以为斯薇之所以没有给他电话,是因为斯薇傍上了大款。
他们就这么沉默着,时间就这样在他们的沉默中慢慢的丢失。
两个月后,斯薇还是忍不住跟何谓打了个电话。
她说,最近跟新欢过的很好吧。
何谓听了很生气,他想,她怎么能这样对他,想分手也不用找一个这样的借口,硬往他身上安一个不存在的东西。但是,何谓没有否定她的话。因为他觉得,这样说出来,心理会平衡一点。
他说,很好,你跟你的新欢过的也很好吧。
沉默。
……
斯薇在电话那边悄悄的流泪,何谓在电话这边使劲的抽烟。
——那,我们分手吧。
——那,我们分手吧。
两句话几乎同时说出来。
……
就这样,他们分手了,如此简单,都没有解释。
感情是脆弱而敏感的东西,一个细小的碎片就可以扼杀掉它好几年的生命,甚至是全部。后来他们常常这样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