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条 温和的玻璃鱼
时间二零零六年十月十一日八点四十,一年一度的大型毕业招聘大会在学校的游泳馆里如火如荼地展开着。大大的横批,略具威慑力的咨询台,领结西装,白领服,许越下意识地注意着这些舶来品。他挤在较为拥挤的游泳馆里,旁边站着一个个胸有成竹志在必得的年轻人。而他,只是来看看热闹,碰碰运气的。
许越,今年二十二岁,单身,除了有一年的恋爱经历,无任何工作经验。许越是一名大四的在校本科生,四年里平平淡淡,淡得像一杯白开水。没有奖学金,没有证书,也没有挂过大红灯笼,但是有几个铁得不行的好哥们。他们是室友,是牌友,是玩家,是患难与共的好哥们。
今天十月十一日,一场颇具意义的校园招聘会上午八点半在游泳馆开始举行,大四的莘莘学子都一个个如狼似虎,随时准备冲陷招聘会的大城门,然后肆意地屠杀,占地为城。
北京时间,八点一刻,10417宿舍里一片死寂,仿佛像是一座没人看管的旧房子,一丝的动静都没有。不过,亲耳细听,还是可以听到颇有规律性的呼噜声,阵阵入耳。
许越打着幸福的呼噜小曲,还在深酣大睡。
“顶你个肺!”黄成仙猛然睁开双眼,两脚拉直,看了看枕边的闹钟,已经叫嚣了三次,然后安静地微笑看着黄成仙,仿佛是在嘲笑他已经上班迟到了。
黄成仙一大早醒来就破口大骂,幸好对面的许越还在死睡,不然许越顶会暴雷跳起来,大喊:“一大清早还指望讨个吉利,一来就被你把老子的肺给顶了。”这样的事情不是黄成仙凭空捏造出来的,已经发生过好几回了。每次黄成仙睡过头了,第一话就是顶你个肺,然后睡在他对面的许越就反把他大骂一通。骂完了,许越就接着躺在青春的坟墓里,任意地遨游。
黄成仙用最快的速度起床,边洗刷牙脸边忙着把10417的懒猪们喊起来。
“越子,快醒醒子!”
“成大统,庄子棋……”黄成仙边喝水边发出那痛心疾首的呼喊声,俨然把10417从一间貌似鬼屋变成了一间低俗的KTV。
在这间回荡着让人有切耳冲动的狼嚎声的宿舍里,居然没有一个人作声,没有一个跳下床把黄成仙这个污染源从窗户下丢下去,并不是他们的关系好得一定的境界,也不是他们有超人的忍耐极限。而是,他们都还闭着眼睡觉,只有许越发出那令人发指的呼噜声来回应了黄成仙的呐喊。
黄成仙在大镜子面前手忙脚乱地系着领带,好不容易系好了,镜子里那歪歪扭扭,像个中了气的脑袋一样的领带紧紧地贴在黄成仙的脖子上。他看了看手机,时间滴滴答答地走着,他看着那丑八怪的领带想睁只一眼闭一只眼的,毕竟时间来不及了。最后还是愤怒地解开了领带,他做不到像诸葛神人一样能够接受老婆巨丑的事实。
“越子,赶紧醒醒。”黄成仙冲上许越的床上,用手捏紧许越的鼻子,像是要牺牲小我,也要为社会洗净那让人刺心的呼噜声的决心。
“你找死啊,干嘛捏我可爱的鼻子。”许越从坟墓里直立了起来,一副诈尸的样子黄成仙居然眼珠子也没动一下。
“赶紧下来,帮我系一下领带。顶他妈的肺,每次都系不好它。”黄成仙咬着唇,似乎要想和领带它亲妈发生肉体关系,才舍得松开紧咬的牙门。
“不是教过你好几次吗,你有没有长过脑袋,倒现在还没有学会。”许越边下床边数落着黄成仙,仿佛他刚才在梦里听见了黄成仙一醒来的那句“顶你个肺”。
许越教过好几次黄成仙系领带,黄成仙每次都看懂了说学会了,可能是由于硕大的肥手加上正在争分夺秒,领带打得实在是令他本人恶心。
许越生得一双好手,手指细长灵活,像形容女生的纤纤玉手。他还是个慢性子的人,做事从来都是不急不躁,火都快烧到眉毛了,他还是那副看破红尘似的死相,别人都急得多窍流血了,事后他还问发生什么情况了。
不到一分钟,一个精致美丽的廉价领带在黄成仙脖子上整军待发,把黄成仙这个略肥偏肿的身材弄得是玉树临风神采奕奕了。
黄成仙着急着出门,临走的时候还不忘丢下一句话:越子,今天学校有招聘会,你赶紧下去瞧瞧去。还有,帮我叫醒那两个兔崽子。
许越没有叫醒成大统和庄子棋,他们两个最近忙得不可开交,今天就让他们好好睡饱一顿,算是给他们的一顿送行酒,明天过后,他们可是最惨最值得伸出同情之手的悲惨者。
许越倒听了黄成仙的话,一个人去了游泳馆。昨天晚上,黄成仙他们三个人知道了今日招聘会的事情,就连夜给许越做了思想工作。叫他明天一定要得去招聘会看看,他们打趣道:虽然都知道你压根就没戏,但是俗话说的好啊,凡是皆有可能,说不定下个奇迹就是你,你就来一次死马当活马医呗。
八点四十,招聘会上的人越来越多,许越被人群慢慢地逼退,像极了一只软绵绵,被一群饿狼调戏非礼着。许越心里暗想:都是那三个小子出的鬼主意,来招聘会让人瞎挤,弄不好还有一些嗜好男性的男同胞在里面,自己不就平白无故地吃了大亏。
许越还真担心起男同性恋了,他朝挤在自己旁边的几个男性看了看,确定其中有没有那种重口味倾向者。通常,那些男同性恋者,我们都能从外表特征能够作出个简单的鉴定。一、那些留着长头发穿着偏女性的男性尤为可疑;二、光头,而且眉毛都剃得干净的男性更要时刻保持着警惕;三、那些时不时对人抛媚眼,声音性感得要老命的,并且从外面根本看不到任何男性特征的男性,那一定要避而远之,再远之。
许越粗略地确定没有嫌疑人之后,心里才踏实了起来。可旁边的几个男生被他用怪异的眼光瞄了这么久,心里就不舒服了起来。其中,有一个脾气不好的男生,就故意没好气地撞了许越,许越防不胜防,以为自己看走了眼,原来自己旁边真的有个变态鬼,居然用胳膊捅了自己一下。
许越被人推了一下,不小心地撞在了一个办公桌上。许越抬起头来,小声地说了句对不起。
办公桌上立了一个小牌子,上面写着:人事部—白拉拉。
“请问这位同学想要应聘什么工作呀?”那个坐在办公椅上的女人开始说话。
“你问我吗?”许越有点没反应过来,急忙站好刚才斜倒的身子。
“恩,请问你喜欢什么样的工作?我们这里有详细的介绍。”那个女人很温和的说,然后拉出一个小本子,指了指里面,像是要告诉许越里面是医院的化验报告,我已经怀孕了。
许越心里乱想,然后一阵冷汗,从四面八方渗出来。“我能做胜任什么职位啊?”许越没开口还好,一张嘴就把自己四年的大致成果暴露了出来。许越用着无知的口吻问出了这么可爱的问题,大概就能略微用几个字能形容出他四年的表现和成果了:荒度年华和一事无成。
“我们这里有很多类型的职位,你可以都看看。遇到不懂的问题我替你解答。”那个女生还是操着那口标准的普通话,用那千年不变的口吻对许越说。
“哦……”许越点了点头。
“请问先生你叫什么名字?”那个女人机械般的口吻,甜美但不带任何感**彩。
“许越。”
“许愿?”女人抬着丹凤眼看了看许越。
“许仙的许,越国的越。”许越感到不好意思,虚度了几年的光阴暂且不说,说话也倒含糊了起来,普通话也越来越不靠谱了。
“哦,不好意思哦。我叫白拉拉。”女人听错了许越的名字,其实根本不怨白拉拉,旁边的几个人也听成了“许愿”然后朝他这边看。
许越真听着白拉拉的话,坐在客服椅上认真读着那蚊子般个头大的说明。
“请问许先生带了相关的有效证件吗?”白拉拉继续说着,一股子白领的腔调。女白领们经受着日日夜夜地磨练,现在一个个都像刚出模的一样,统一说着商业模式的规定语言。
“糟了,我没有带。”许越突然发现自己本来是来瞧热闹的,根本就没有作好任何准备。
“没关系,你可以拿着这些资料先回去看。我留下我的电话号码给你,你遇到不解的地方可以打电话告诉我。”白拉拉还是带着微笑地说,那微笑就像浆糊粘在脸上的一般,不揭下来永远都不会掉。
许越接过白拉拉递过来的名片,抱着一些资料,就回去了。
许越没有想到,这次的凑热闹跟自己以后的事业、爱情和家庭大大地扯上了关系。谁都不会想到,一个最不起眼的事情,竟然成了接下来长达半辈子的导火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