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令我们骄傲的阿逍

妈妈开车的速度很平稳，就像她的人一样，给人一种安全的感觉，就像永远也不会离开一样。究竟是时光把她磨砺的这么完美还是天生的，天知道。不过我爱她，虽然我从来没有对她说过一句煽情的话，可是我清楚，她是一个好女人，或者说，她是一个好妈妈。无论家里发生多么惨痛的事，她从来没有试图放弃过我。其实，也许她还是放不开对爸爸的爱。这些事，她再也不能对任何人说了，她只能把这份炽热埋在心里，日复一日，从爸爸去世的那天起。

“阿睦，好长时间没见小玮和阿逍了吧？怎么年前没一块出去玩啊，年后估计他们就没时间了。”妈妈突兀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沉思。

我回答道：“这不就要去奶奶家吃饭吗，等会就能见他们了。年前老大一直忙着办声乐补习班的事，阿逍特别受经理的器重，直到快到年的这几天才放假。所以都没聚一聚，不过倒挺想他们的。“

奶奶去世已经是好几年前的事了，爸爸车祸后，奶奶大病了一场，一年后就郁郁而终了。奶奶的心痛或许即使是我也无法理解的，她受不住这种白发人送黑发人的哀伤。或许死对她来说才是一种解脱。可是不管奶奶走了多久，我们还是会脱口而出“去奶奶家“这句话。这是潜意识里一直存在的一种东西，就像阿逍和孔轶琦在我们心里一直是我们最亲的家人一样。

自从奶奶去世后，大伯就劝爷爷把他的那套老房子卖了然后搬去和他们一起住。可是爷爷怎么都不愿意。直到三年前他的眼睛不好使了，就连做饭都会把厨房弄得一团糟的时候，他才终于同意了大伯的话。

那个夏天刚考完大学的我无疑是我们家最闲散的人，所以大伯就拉着我去帮爷爷搬家。在我打开车门的时候，最先看到的就是奶奶家门前那棵蓊蓊郁郁的大树。似乎从我们小时候起，它就是这般模样。如今我们都一个个长大成人，它还是那么高大浓郁，岁月也带不走漫天的蝉鸣声。偶尔还会想起小时候小玖爬上去却又下不来，拜托阿逍把他背下来的画面，小玖满脸惊恐的滑稽场面，孔轶琦笑出了眼泪的欠揍模样……在这间即将不属于我们的老房子前，回忆蔓延了我的双眼。然而这所有的一切，在我看到爷爷的那一刻戛然而止——

其实爷爷只是站在院子里的那两个躺椅旁缓慢地摸着椅子的把手而已。可是，可是他的眼神却让当时已经十八岁的我眼眶不自主地热起来。他的眼睛浑浊却无比专注地盯着那把奶奶生前常坐的躺椅。

小玖小时候身体弱，常常跟我们跑一会儿就会气喘。然后他就会窝到奶奶怀里，让他的姥姥给他讲故事。这时候奶奶就会放下手里的针线活，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怀里的小玖，再继续讲她那些不知道讲了多少遍的故事。

“你看这孩子长得比英子小时候都好看，真是不像男孩子的长相。”奶奶看着小玖的睡颜，刻意压低声音对旁边躺椅上看报纸的爷爷说。她说的英子是小玖的妈妈，也就是我的姑姑

“像你年轻的时候。”爷爷转过头来说了一句就接着看他的报纸，好像那份报纸不马上看就会消失似的。

“这老头子……”

正在疯狂玩着的我不知怎么朝他们瞅了一眼，竟看到奶奶布满皱纹的脸颊上出现了一抹嫣红。或许小时候的我看不懂这两个老人的感情，但是那天看到爷爷抚摸躺椅把手时的眼神。我似乎什么都明白了。

我看着大伯走到爷爷面前，轻轻地说：“爸，要不然房子别卖了，先放着。您直接搬过去就行。”

这时爷爷抬起了头，微笑着说：“人都没了，还要房子干什么……”

说完，他的身影消失在蝉鸣里。

“到了。”妈妈又一次打断了我的回忆。下了车，铺面的寒气向我袭来。使我霎时间清醒了，大年三十，合家团聚，何必再想那些不开心的事呢。乘电梯到十一楼，我按了按门铃，没想到开门的竟然是姑姑。

“二嫂，阿睦，惊喜吧！我特意没让大哥告诉你们，就是为了让你们高兴一次。郤建国今年也是不让我来这儿过年的，不过我说了好久终于说动他了，小玖那小子也跟来了。”姑姑像一阵风一样把我和妈妈拉了进去。这么多年来，她的脾气还是一点没变。

姑姑是爷爷的第三个孩子。奶奶生了三个孩子，大伯，我爸爸还有姑姑。老大孔玮和孔轶琦是大伯的孩子，我爸爸只有我一个孩子，小玖也是姑姑唯一的孩子。阿逍是奶奶收养的，也是奶奶生前最疼爱的孩子。算起来我们也该叫他小叔，可是谁也不愿意这样叫他，他甚至比老大还小一岁。虽然他是我们这群同龄人中最有成就的孩子，虽然他的见解比一般的成功人士都要深远，虽然在他的身上总有一种说不出的魅力。可是我们还是宁愿把他当做我们的一个哥哥，一个让我们骄傲的哥哥。

潇洒而又神秘的阿逍，我也想你了。就像想念孔轶琦一样的想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