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求你保护她

与往年相比，歌山的这个冬天显得格外清冷。俗话说医学院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在这里，我们不可避免地看到一具具冰冷的尸体，一片片恶心的身体某部位切片，经历了一次次实实在在的解剖课程。所以三年里我或许曾经柔软过的那颗心已经一点点变得坚硬起来。我终于认识到，人真的不应该对自己或是对生命本身看得太透彻，偶尔慌乱一下也好。不然，人活着就真的太没意思了。两年半的时间，我经大伯的介绍在医院实习了两个假期。说实话，医院真的不是一个适合正常人待的地方。一开始去的时候，我每次闻到消毒XX水的味道我就想吐。那些食物就像有生命一样争先恐后地从我胃里涌上来。其实有一件事我从没对任何人说过，那就是——我害怕救护车的声音。因为，因为每次听到它的声音我都会不由自主地想起爸爸那张血肉模糊的脸……算了吧，多久以前的事了……不提也罢。

记得第一天去实习的那个下午我就听到救护车急促的怪叫声，接着我就看到许多人推着一个被撞得满身是血的人飞速地向我逼近。当时的我害怕极了，我想跑，我想跑到任何地方，我甚至渴望自己是担架上的那个人，这样，这样我就不用眼睁睁看着满身是血的他了。可是我的脚却一步也抬不起来，我看着担架上的他向我急速驶来，我听着自己即将跳出身体的心脏……然后，我失去了知觉。

我睁开眼第一眼看到的便是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接着就是孔轶琦一耸一耸的肩膀。她低着头，刘海有些凌乱，眼泪一滴一滴地滴到她新买的牛仔裤上。她却毫无所觉。这是两年前的孔轶琦，穿着尚显稚嫩的高中校服上衣，坐在医院里我的病床前。

我敲了敲床头的桌子，两秒后，孔轶琦抬起了头。她的眼睛水灵灵的，却毫无泪痕。——你呀，我还不了解你吗。我在心里默默地叹了一口气。这丫头，她的自尊比什么都重要，就连这时候，她都要不留痕迹地把脸上那些象征着软弱的眼泪抹掉。因为什么呢，也许就是因为她叫孔轶琦吧。

“阿睦，晚一年再实习吧。”她的眼睛就像有光一样，让窗外灰色的天空若有若无地亮了一下。只是就算是那抹光亮也遮不住她眼里的痛苦和自责。

我轻轻笑了一下，无所谓地说：“总是要面对的，逃避也不是办法。”

她说：“如果可以的话，我宁愿十年前就死了，这样你也不会受这些苦了。”她的头偏向一边，看着桌上的花瓶，像是在跟那瓶花在说话。

“说什么呢，从来就不是你的错。”我一边穿衣服一边回答她的话。

孔轶琦扭过头，看了我一眼，然后叹了一口气。

我笑着说：“装什么深沉呢，快过来扶我回去，我现在还有些头晕。我昏睡了得有俩小时了吧。唉，太丢人了，医学院的学生听到救护车的声音就晕过去了，说出去还怎么混……”

就在我喋喋不休的时候孔轶琦扶着我走出了病房。我注意到了她轻柔的动作和唯恐弄疼我的神情。这是一个我从没见过孔轶琦，在这时候，她平日的自信和骄傲再也看不出了，她在小心翼翼，她在责备自己，我知道。

所以尽管此时我在和她闲话家常，在嬉笑打闹。可是我却恨透了自己对救护车的那种恐惧感，我恨透了孔轶琦的不一样。我恨透了我的某些念头，可是，可是我又能和谁说呢。

所以两年后如今的我，不仅可以坦然面对急救车的声音。我甚至可以帮急救人员把病人推进急救室。我用一些方法控制住了我那扑通扑通作乱的心脏。我把那些病人想象成爸爸或者是想象成我自己，或许我的这些微小的帮助能救赎我的心结。

当然，“一些方法”中肯定有孔轶琦。或者说，完全是因为孔轶琦。我不忍心看到那个病房里小心翼翼扶着我的孔轶琦。我不忍心看到自信以外的她。

相信爸爸在天堂也会希望看到我放开吧。我们没有必要用死了的人来折磨还活着的这些人。爸，我和孔轶琦都要在你的庇佑下成长。她是我妹妹，求你保护她，这个你用生命换来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