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忽然之间(一)
中秋节晚上,易初接到莫蓝打来的第三个电话。
“我的公主,今晚你必须来。”莫蓝在央她赶今晚午夜场的演出。
“抱歉,莫姐。我要去一趟上海,明天凌晨的车。况且现在没灵感。”
“我从没听说拉琴还需要灵感的。有客人点名要听你的小提琴。”
独身女人莫蓝开一间酒吧,精细能干八面玲珑。两年前她在夜市发现了拉小提琴的易初。
“还是那位费先生。”莫蓝补上一句。
易初把小提琴装进琴盒,扣上锁扣。“你该告诉他,小提琴不是在酒吧里听的。西餐厅里吃饺子怎么会纯正。”
“你又来了。知道你不落俗。”莫蓝声音带蜜,“今晚出场费我给你加百分之三十怎么样?”
“不怎么样。”
“亲爱的,给我面子。”
“亲爱的,不给。”
“出场费加一半?”莫蓝不死心。
“下次吧莫姐。”易初回绝得干脆。
那边突然提高音量,“易初你这算翘班!后果自负!”
莫蓝吼完就挂上电话。她已经软硬兼施,任凭再好的脾气也会用完。
易初放下手机,继续收拾背包。也罢,对方生气也由她了。今晚不得不忤逆老板。她有更要紧的事。她匆匆捋了捋松散的长发,套上一件旧外套出门,赶一趟去上海的火车。
到底是过节,沿途看见烟火的盛放和熄灭。闪烁寂黯之间,像网一样布满黑夜。宝蓝的天空凹陷在高楼之间的空隙里,深邃不见底,远远的又如布幕。冰凉漠然的质感。
易初的眼前忽然闪过一张面孔,那双眼睛也带这样幽凉的气息。她轻吸一口气,取下耳机。
离火车发车还有五个小时,她临时决定去一趟蓝毗尼的旋转餐厅。这是一瞬间的事。
一切都是一瞬间的事。
中秋夜的旋转餐厅人声如潮,几乎满座。托盘的侍者们疾步奔走其中。各种声音混作一团,像夹杂了碎石的沙泥在耳畔涌动。有孩子的哭闹声、少女看到烟花的尖叫声、叮叮当当酒杯的碰撞声,还有餐厅里永不过时的古典音乐,它们在这百米高空的餐厅里和耳膜交汇,难以分辨更难以负荷。
易初甩甩头,重新塞上耳机。一直在她胸中潜藏着的蓝毗尼的幽凉深邃,此刻被这样混沌的噪声一扫而光。她把Ipod音量开到最大,听醉意朦胧的女声轻唱蓝调的法语。
四处望了望,总算找到最角落的一张椅子里坐下。易初照例取出小提琴开始调音。
音符在半空里飘起来了。细密浓稠的爵士。这种音乐从她细瘦的指尖飘移出来,带有蔷薇香水的浓烈气息。
但那柄琴弓仅仅在弦上推拉了几个来回,便嘎然而止。如丝缎断裂的声音。
“小姐,”穿燕尾服的侍者走到她跟前,“请问用餐吗?”
她取下耳机,“嗯?”
“请问用餐吗?”侍者重复问。
她看到侍者手里的酒水单,摇摇头,又欣然向侍者问:“你觉得我琴拉得怎样?”
“请你不要打扰其他客人用餐。况且我们并不需要小提琴手。”
她爽快一笑,又沉默固执地拎起琴弓,重新靠在弦上面。
“如果不用餐,麻烦请换个地方拉琴。”侍者耐着性子,提高音量。
她顿住,无奈地打开琴盒。
若能在这里工作,多少薪水都无所谓。但是这次他们甚至没有让她拉完一支曲子。
“易小姐,”刚才那侍者又跟上去,面带难色地吞吐说,“……我们这里不雇佣残障者。你下次不要再来了。”
这里不雇佣残障者,下次不要再来——看来人家终是不能忍耐。
她耸耸肩,安静地扬起嘴角,笑容在散乱的光线里飘浮。然后朝门口走去,板鞋在羊毛地毯上留下模糊的印痕。
“琴拉得不错。”身旁一个男人的声音。
易初停下脚步。
模糊的喧闹中,那声音却像一道沉重的纹波,性感而有力,幽凉地到达耳膜,变得清晰可辨。
她转过脸来。
果然是他。
他的眼睛直盯着她的,精致而轮廓分明的脸上看不出表情,分明的鼻梁和唇形让人联想到亚当纳斯。他身上兼带商业和知性的味道,考究的休闲西装,还是那冷漠略带倨傲的神色,站在那里高大却显落寂,微微地俯视她。她闻到他身上清冽幽暗的气息。
每次来蓝毗尼都会遇到他。这次竟也没有例外。
“有事?”她朝肩上拉了拉帆布背包的带子。
那张端正高贵的脸舒展了一下,“你的琴拉得不错。”
若是平时,她可以当高山流水遇知音,但今晚没了心情。“谢谢。”她微笑着转身。
“拉琴的时候也戴耳机?”他又问。声音仍然低沉,悠悠然。
易初不禁又回过头来。这男人的声音、眼睛、连同高大寂寞的身形,都略含沧桑清冷的质感,如同在蓝毗尼餐厅最高层看到的城市的睡脸。尽管漂亮。
他的目光亦散漫地注视她。她戴深灰色鸭舌帽,穿带褶子的牛仔裤和灰白板鞋。肩膀上背着那把小提琴,几缕散发空洞地悬在鬓角和额前。过长的衣袖和松散的卷发使她几乎像一个嬉皮士女子。然而她的面孔看过去依旧干净明亮。
“拉琴的时候用手,不用耳朵。再见,亚当纳斯。”她调皮一笑,露出两颗晶莹洁白的虎牙,徒添稚气。然后很快消失在电梯出口。身后的帆布大背包和小提琴遮住她的整个背部。
亚当纳斯——头一回有人这样称呼他。但似乎他已经过了被称为亚当纳斯的年龄。他不觉一笑,坚硬的胸腔竟浮起一丝柔润。好几次遇见这女孩子,看到她站在旋转餐厅的玻璃幕墙前面拉琴。她独自立在整个城市对面,散发出黯紫色气息。
她叫他亚当纳斯。
但是一个强悍精干的男人不需要有好奇心。他重新坐下,已有侍者走过来。
“温先生,您的包间准备好了。”侍者递上一张卡片。
“不好意思,麻烦再退掉。”
“好的,温先生。”侍者倒没半句怨言,从头都毕恭毕敬。
喝掉杯里的最后一口白兰地,那个灰白大衬衫的纤瘦身影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