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也许全国还有更贫穷的地方,但是在我看来,婆罗村也穷到头了。孩子们没有坐过火车,没有见过四辆车并排行驶的柏油马路,没有见过各式各样的小汽车,没有见过高大的楼房。刚一下火车,孩子们就被眼前所看到的一切惊呆了,每一个事物都会引起他们惊奇的尖叫。
张华来火车站接我,我很高兴,也很感动。可是当他看到我带着杨老师和一帮孩子来时,一下子就翻脸了。在车站,他大声地对我吼着:“你脑子是不是有病呀,怎么把他们也带来了,这算是怎么回事呀?”然后就生气地走了。
我的心里很难过,我带着杨老师和孩子们到处逛了一下,看了看北京城,然后就把他们带回了家。
我们刚一进门,看到屋子里乌烟瘴气的,张华指着我就吵了起来。
“你这个人怎么这样呀,放着北京好好的工作你不干,偏偏跑到那个鬼地方教什么书。去接你吧,你又不回来,现在倒好,你把他们都带回家了。”
我一看杨老师和孩子们都呆呆地望着我们,我连忙将张华拉进了卧室。
“张华,你怎么能这样呀,小声点好不好,有客人在,你怎么能这样说话呀?”
“哪你要我怎么说呀?这是我家呀,不是旅馆!”张华大声地吼着。
“可这也是我家呀!”我被张华气哭了。
“那你说现在怎么办呀?”
“怎么办,让他们住下来了,总不能让他们去睡大街吧!”
“住下来?”张华又要开始发火了。
我抱住张华,小声地对他说:“张华,你现在不要生气了吧,事情都已经成这样了呀。杨老师和孩子们现在都在外面,咱们给人家留一个好的印象吧,等他们走了,咱们的事再慢慢说吧!”
张华吸了一会儿烟,叹着气,极不情愿地点了点头。
我无奈地笑了笑,将手伸到张华面前。
“怎么了,你要干什么?”
“干什么?把钱给我啊,他们这两天北京总要花销呀。”
“唉,我真是怕了你了!”张华不情愿地将一存折给了我。
我挽着张华的胳膊走了出去,杨老师和孩子们还在门口呆呆地站着。
“杨老师,你们快坐啊,别客气,把这儿就当成自己的家。”张华客气地对杨老师说道。
“好的!张先生,不好意思,给你添麻烦了。”杨老师和孩子们都慢慢地坐了下来。
“杨老师,既然来了,就什么也不要想。这两天,我带你和孩子们到处玩一玩,看一看。”杨老师默默地点点头。我尽力微笑着,慎怕杨老师看出我内心的难过。
晚上,我和张华带着杨老师和孩子们到饭馆里大吃了一顿。很多菜孩子们都没有见过,当服务员端上来一盘大虾时,孩子们都吓得不敢吃。
“王大山,你们怎么不吃呀,愣着干什么,这个可好吃了!”我对发愣的王大山说道。王大山爬在桌子上,眼睛直直地看着盘子里的大虾。
“白老师,这……虫子能吃吗?”王大山傻傻地问道。
“是啊,是啊!你们城里咋都这样呀,咋把虫子都吃呀,这东西看着都恶心。”
“哈哈……”张华大笑了起来。“孩子们呀,这个呀不是虫子,是虾,可以吃的,你看……”张华说着将一只虾放到了嘴里。
看着张华吃了下去,孩子们一个个抢着吃了起来,可是杨老师始终没敢动。
吃完饭后,孩子们一个个胆子大了起来,有的在屋子里玩,有的在看电视,有的围着张华问这问那。
这时,王大山从卫生间里走出来,他叫了一下刘菜花,刘菜花也跟着进去了。我看到王大山的样子很奇怪,就走到卫生间门上听听他们在干什么。
我听到卫生间的水笼头开着,在往外流水。
“王大山,你叫我来这里干啥吗,我又不尿尿。”
“我叫你来不是尿尿的,你看这玩意儿实在太厉害了,往墙上一插,水就出来了。”
“王大山,这时啥呀?”
“你忘啦,白老师给咱们说过的,这叫水笼头。”
“噢,我想起来了,这家伙就是好呀,流出来的水也这么清。”
“唉,要是咱们有这玩意儿就好了,往后吃水就不用再去背了。”
听到这里,我的心时疼了一下,推开门走了进去。
“王大山,你们在干什么?”
“白老师,我们在看水笼头。”
“走啦走啦,水笼头有什么好看的。”我将他们带了出来。
第二天,我们带杨老师和孩子们去了我家,我爸妈都很高兴。孩子们以前都见过我爸,因此他们一点都不害怕,和我爸在一起有说有笑的。从那一刻起,我发现一向严肃的爸爸原来挺喜欢小孩子。
他们走的时候,我爸答应送他们每人一件礼物。有的孩子要书包,有的要本子,可是到最后王大山一直都没有发言。
“王大山,你想要什么呀,怎么看上去不高兴,谁惹你了?”我父亲笑着问他。
“王伯伯,我要的这个东西可是很贵的呀。”
“哈哈,你说说看。”
“其实……我要的这个东西不是给我自己要的,我是给我们学校要的。”
“噢!王大山,长大了,知道关心你们学校了。好,你说出来,伯伯一定满足你。”
“真的!王伯伯,你会骗我吧!”
“不会的,你说吧!”
“王伯伯,其实我想要……要一个水笼头。”
“哈哈,王大山,你要水笼头干什么呀?”我也觉得有意思,这王大山要个水笼头干吗呀。
“我要把它拿回去,插到我们学校的墙上,这样水就直接可以流出来了,杨老师也就不用每天跑很远的路去背水了,其实杨老师太辛苦了。”
这时,我看到杨老师的眼圈红了。我爸听后,脸上的笑容一下收敛了起来。他叹了口气,将王大山拉到怀里,摸着他的头说道:“傻孩子呀,我告诉你,这光有水笼头,是不能流出水来的,这里而还有很多事要做呀!”为了满足王大山的心愿,走得时候,我爸爸给王大山送了一个水笼头,拿到水笼头的王大山看上去很是高兴,比拿到100元还要兴奋。那一晚,王大山睡觉的时候都拿着水笼头。
两天来,孩子们都玩得很高兴,张华也做得很好。我不知道,张华真的是已经理解了我,还是真的在和我给杨老师和孩子们演戏。
这天晚上,我们都在看电视,王大山拿着我爸给他的那个水笼头在客厅里和几个孩子玩。突然“嘭”的一声,我回头一看,王大山用那个水笼头打碎了地上的一只陶瓷花瓶。那个花瓶是张华最喜欢的,当时王大山吓傻了,我也惊呆了。
张华看到花瓶碎了,弹簧似的从沙发上跳起来,奔过去一看,抓住王大山吼道:“你这个土巴佬,你知道吗,这是古董呀,好贵好贵的呀!你干什么要把它打碎。”张华这么一说,王大山立刻被吓得大哭了起来,杨老师一看急忙跑上去将王大山拉到了怀中。声音颤抖地说道:“张先生,实在是对不起,娃娃不是故意的。”
“对不起就行了吗?你知道我有多喜欢它吗?你这个女人,连个孩子都管不住,是怎么当老师的。”张华红着脸,像一只发怒的狮子。
我连忙走上去,拉了一把张华,对杨老师说道:“杨老师,没事的,碎了就碎了,我知道王大山不是有意的。你先带孩子到里屋去,我跟张华说一说,不要紧的!”
我将张华拉进了卧室。“张华,现在已经碎了,生这么大的气干吗?你看你刚才的样子把王大山都吓哭了。”
张华甩开我的手,一脚踢翻地上的茶几,吼道:“我刚才的样子怎么了,这一切都怨你呀!”
听了张华的话,我的心里一阵难过,哭了起来:“怨我,我怎么了,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你怎么了,你还不知道吗?你把这些乡巴佬带来,吃我的,住我的,用我的,现在就连我最心爱的花瓶也打碎了。”
“张华,你……你说话不要太伤人了,难道那个花瓶比我还重要吗?比咱们之间的感情重要吗?”
“感情重要?哼,如果你还认为感情重要的话,你就不会不顾我的感受去那个鬼地方教什么破书了。”
“张华,你……”我不知该说什么,也不知从何说起,我跑到客厅里,伤心地哭了起来。
一会儿,我听到杨老师好像在打谁,王大山一直哭个不停,我想进去看个究竟,刚要敲门,就听到杨老师也在哭。杨老师边哭边说:“王大山呀,你以后能不能争点气呀,不要那么贪玩成不?咱们穷人的娃娃早当家,也该懂事了呀。你看看你呀王大山,今天让们受气就算,你也让白老师那么为难,你一点儿也不长劲呀!哭哭哭,你们就知道哭,哭能让我们过上好日子吗?”这时,我听到几个女孩子也大声地哭了起来。听到他们都在哭,我心里一阵阵揪痛。
杨老师哭了一会儿停了下来,说道:“娃娃们,你们觉得北京好不好?”
“好!”那十几个学生齐声说道。
“好!你们觉得好,老师也觉得好,北京的好东西呀,老师这一辈子都没有见过。所以呀,你们如果要想看到比这北京的东西更好的,就要好好念书,将来也像北京人一样,吃香的,喝辣的,假如你们现在不好好念书,就知道放羊,娶媳妇,生娃,将来都有啥出息吗!老师今天说得话,你们都要记住了,咱们虽然穷,但要有骨气,不能够让人家瞧不起……”
听着杨老师的话,心中一阵阵地难过,甚至发现自己有些微不足道。同样是女人,我就想不通杨老师肩上扛得怎么就那么多呢?我一个人在客厅里坐了很久,想了很多很多事。猛然发现自己这二十多年什么也没有做,好像糊里糊涂地过二十多年。
客厅里的钟表指向了零点,可是我一点儿困意也没有,只是呆呆地看着王大山送给我的土块。这时,张华从卧室里走了出来,看样子他也许已经一觉睡醒了。他坐到我身边,抓住我的手说道:“雪儿,怎么还没有睡,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刚才我是在气头上,说了一些不该说得话,你别往心里去,早点儿休息吧!”
我微微地笑了一下,说道:“我没事,只是睡不着而已。其实今晚真不该对杨老师那么凶的,她心里一定会很难过的。”
张华点了点头:“雪儿,早点睡,不要累坏了身体,明天我就给杨老师道个谦。”
我笑着点了点头,轻轻地靠在张华的肩上。
“这是什么?”张华指着我手中的土块问道。
“是王大山送给我的礼物。”
“哈哈……就这东西,也算是礼物?”张华不屑一顾地笑着。
“张华,不要笑呀,他们实在是太穷了,孩子们有这份心思已经就不错了。还有件事我想求你帮一下忙!”
“什么事?”
“你认识的人比较多,看能不能收购一下他们的土豆,帮帮他们吧!”
张华思索了一会儿,慢慢地说道:“好的,让我试试看吧!但是你要知道,这是最后一次啊!”说完就去睡觉了。
我不知道他说得最后一次代表什么,总觉得话中有话。
第二天,张华很早就出去了,中午的时候才回来。王大山一见到他就吓得躲到了杨老师的身后。张华走到杨老师跟前说道:“杨老师,对不起,昨晚我不应该发那么大的火,我知道是王大山不小心的,你别往心里去。”
“张先生,你甭这样,看你说的那儿的话,本来是娃娃的错吗,我咋会怪你呢?”说着,将身后的王大山拉了过来。
“王大山,别怕,过来给张叔叔认个错。”王大山看了一眼张华,连忙又躲到了杨老师身后。
“张先生,你看这娃一点儿都不懂事。”杨老师不好意思地说道。
“杨老师,没事的,别为难孩子!”
我走过去拉住张华问道:“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嗯,成了,比较顺利。”
“真的!”张华笑着点了点头。
“杨老师,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有人愿意收购你们的土豆了!”张华得意地对杨老师说道。
“真的,真有人愿意要我们的洋芋。”
“是啊,还是大商人呢!他打算要和你见个面,谈一下具体的一些事项,我安排在了今天晚上。”
“可是,我……”杨老师看起来很高兴,但又好像在担心什么。
“杨老师,你不要担心,一切的事我都安排好了,你只要人去就可以了。”
“那……就太谢谢你了,我替婆罗村全村乡亲们谢谢你了。”说着,杨老师给张华鞠了个躬。张华挡住杨老师说道:“杨老师,你真是太客气了,其实我也没有做什么,要谢就谢谢雪儿吧!”听到这里,我兴奋地搂住了张华的脖子。
那天晚上,事情很顺利,那个商人和杨老师签了一份合同,愿意长期收购他们村的土豆,并且当场付给杨老师两万元的预付金。
农历腊月十七,是杨老师来北京的第三天。这天,我和张华带他们去购物,因为腊月十八他们就要回去了。张华为每个孩子买了一套新衣服,一双新鞋。我们让杨老师也给自己选一点东西,可是她说什么也不肯。她用自己的钱买了一套西装,一条领带,我知道,她是为老王买的。
腊月十八,我们送杨老师和孩子们去车站,我爸也去了。杨老师和孩子们走了以后,我的心中猛然有了一种失落的孤独,一下子觉得心灵都被掏空了。
这天晚上,张华从单位回来后,已经很晚了,我一直在等着他。
“张华,我们谈一谈好吗?”
“好的,我们也该谈谈了。”
“张华,有一件事我要告诉你,请你不要怪我好吗?”
“好的,你说吧!”
“我……我把孩子打掉了!”张华听后,好像一点儿都不在意,一点也不伤心。他淡淡地说道:“其实你的选择是对的,这样对我们大家都好。说实话,我现在发现我们在一起并不合适,如今还好我们没有结婚,没有孩子。如今杨老师他们已经走了,我们的戏也该演完了。长痛不如短痛,咱们也就到此结束吧,去寻找属于我们自己的幸福生活吧!”说完就离开了。
不知为什么,面对张华的离去,我没有哭,没有闹,没有挽留,也没有恳求,也许我早已经意识到会有这样的结果。只是觉得心的某一部分在滴血。
从这天开始,张华一直就没有信息。我把我们之间的事告诉了父母,我告诉他们我很失败。父母没有怪我,他们告诉我,我自己的路还要靠我自己去走,从什么地方跌倒了,就在哪爬起来。
腊月二十三,我收到了张华发来的**短信,他告诉我,他要去美国深造了,将房子留给了我,让我好好地去生活。
张华走了,我一个望着空荡荡的屋子,觉得心都是空荡荡的。人们都忙着过年,准备过年所用的一切。我什么也没有收拾,甚至感觉不到一点儿年的气氛。有时我觉得自己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城市一时变得好像很陌生,总是感觉到有一些心慌意乱,总有一种不祥的感觉。
腊月二十六的晚上11点左右,我接到老王打来的电话,他说杨老师病了,很严重。她有话要对我说,让我早一点过去。我的意识告诉我,杨老师一定出事了。母亲让我过完年再过去,可是我怕我会后悔。
大年三十的中午,我赶到了婆罗村,没想到整个婆罗村死一般的沉寂。对于中国人来说,特别是在农村,春节是一个喜庆的日子,但是我所看到的只有悲恸的荒凉。
老王告诉我,杨老师带着两万元的预付金回来时,整个婆罗村又一次轰动了。很多人一辈子都没有见过那么多钱呀,全村的老百姓都看到了希望。乡亲们都争着将土豆往学校里拉,准备欢天喜地地过个年。杨老师怕土豆受冻,和乡亲们在学校旁的山坡上挖了几个大窑洞,准备装土豆。腊月二十五的晚上,挖窑的乡亲们都回去了以后,杨老师一个人还在挖,突然窑洞塌了,杨老师被埋在下面整整一夜……
当我赶到医院的时候,杨老师已经快不行了。杨老师看到我时,看起来有点儿兴奋,轻声地对我说:“白老师呀,能见到你,我心里就踏实多了呀!”杨老师微微地笑了起来。
“白老师,我怕不行了呀!现在我最放心不下的就是这帮娃娃们了,以后如果可以的话,希望你能多照看一下他们,我晓得,你是一个好人。”
“杨老师,你要好好休息,不要灰心,你一定会好起来的。”我开始哭了,觉得有人在抽打着我的心。
“白老师,我这一辈子太不成功呀,到头来啥也没有。我叫杨七三,都说我能活七十三岁,可如今我才活了三十七岁呀!”
“杨老师,你别这么说,你不是还有这一帮孩子吗?”
“唉,可惜我不能看着他们一个个成才了呀!”杨老师叹着气,可是始终笑着。
“唉,白老师呀,人这一辈子空着手来到这个世上,受够了罪,又要空着手离开了呀!”我控制不了自己了,放声大哭了起来,想把心中所有的痛全都哭出来。
“白老师,甭哭!人是哭着来到这个世上的,在这个世上逛了一圈,就要笑着离去。”
这时,王大山走了进来。他走到杨老师跟前,爬到床上去,将一个手镯带到了杨老师的手上。
“杨老师,这是我爹给你的!”
杨老师摸了摸王大山的头,取下手镯,吃力地说道:“王大山呀,老师快要死了,不能再陪你爹了,把这个还给你爹吧!”
王大山哭了。
“杨老师,你不会死的,我奶奶都老不死,你咋会死呢?”
“娃儿,人都是会死的,长大了你就会明白了。王大山,你以后可一定要争气呀!”王大山傻傻地点了点头。
杨老师看了我一眼,摸了一下王大山,微笑着闭上了眼睛。
王大山的哭声响彻了整个婆罗村。
那个春节,整个婆罗村的灯笼是白色的,对联也是白色的。整个山,整个地都是白色的,那条弯弯弯的山路被白雪覆盖,白得透明,就像是用眼泪结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