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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回江城

大雪无痕CM 《只有风知道》 言情小说 2009-02-17 13:40 责任编辑:端木青云
旧站档案号:HXQ-NOVEL-00001067 · CHAPTER-00010122

【一】

桦树的叶子快落尽了,剩下几只树枝固执的插向夜空。斜对面的水杉似乎不理解,把满头的秀发染成棕黄的颜色,还摆弄着日渐丰满的身姿想要迎风起舞。一只起夜的雏鸟趁着窗帘缝隙处漏出的灯光忽的飞起,又悄无声息地落在另一棵树上。远处的长江一脸肃穆的独自奔流。只有一轮明月孤悬夜空,把这一切看在眼底,却揣着明白扮糊涂,也默默的天边踱起方步。

可有人就是弄不清楚。一个叫楚旭的男子,已经在临江的这条街道上来来回回的走了近一个小时,象是在思考一个特别重要又费解的难题。本来不抽烟的他,特意买了包金皖,就便从宾馆里拿来一盒火柴,只见暗淡又清冷的路灯的灯光里,在街道的各处一星温暖的火光不一会儿就划燃,好象镶嵌在夜幕上几点星子若隐若现。好在这是个冬天的夜晚,江边路上的行人和散步的老人几乎没有,因为寒风从江面上吹来,直钻人的领袖,异样的冷。不然的话,一定会有人把楚旭当作男人中归于“气管炎”的一类,半夜里和老婆拌嘴,从暖暖的被褥里被赶下床,被推出门,独自在街上游荡散闷气呢,身后还丢出一句恨话:“你不是本事大吗,索性抛下儿子娘,外面逍遥去,永远就别回来!”可这也不象,被老婆半夜撵出家的多半一身的狼狈样子,可楚旭却是衣冠楚楚,倒更象从某个战场败下阵来的将军,江风没有让他感到寒冷,只是少了往日的精彩,眉宇间阴着一脸的失意。

一个城市和一个人的联系,着实奇怪。有时简单的可以用一个词来概括:陌生。可要是那城里住着一个你熟悉的人,情形就变了,即便你从没有到过,又或者离开了很久,心里默默的总有一片向往,一段牵挂维系在你与那城之间。走在这个江南的小江城一条街道上,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可今晚楚旭的心无意间又被一种叫苦涩的滋味包围,竟然产生想哭泣的冲动,可伤感的情绪又不能酝酿出来足够的眼泪一起痛快的涌出,只在喉管和腹腔里不断的翻滚牵扯,这样压抑和苦闷的痛比刀尖突然刺在心上还要难受十倍,因为看看这世界里满是人,却没有一个能够理解,没有一个可以倾诉。每到这样的时刻,心思凝结在神色中,血液和苦楚混淆在一起,分不清这渐渐麻木的身躯这七年来到底由谁来维持。

嘴里吐出的烟雾伴随着冬夜里的冷霜和薄薄的雾气在半空里纠缠,空气中弥漫着一个男人的孤独的气息。楚旭很久没有这样了,只怕早已失却了这种触景伤情的感觉,今晚却倍感失落和孤独,这要从这个小江城和这城里的一个女人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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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圣人有句话,叫“仁者乐山,智者乐水”。有人依山而栖,就有了山的特性。有人择水而居,就有了水的特性。而山与山又有不同,水与水也有差异,群山峻岭给人磅礴雄伟俊秀敦厚的感觉,泱泱江水却与人灵动洒脱恣意任性的印象。如果要形容,山就像一幅画,水如同一个谜。自汉口向西,到启东的圆佗角入海口这段长江的某一个地方,不知从何时起,兴起了一座小小的滨水小城,小城在长江的南岸,不比都市那样繁华,却自有它独特的魅力,都市有它的气势,小城有它的气质,而这座小小江城更兼备了山和水的特质,如一幅画,也如一个谜。这城的好处还可以从一首唐诗中看出,“我爱铜官乐,千年未拟还;要须回舞袖,拂尽五松山”。这城里盛产三样宝贝,铜和生姜和漂亮女人,铜的功用不消多说,这里的生姜鲜嫩无比,这里的男子壮美如古铜,这里的女人柔美如紫姜。一年四季,山风从丛山丛林间拂来,江风从浩渺的江面上拂来,吹拂在各个人的身上心上,把女人的身子吹的更加成熟圆润,一对眸子越发明亮透彻,江城这样的女人难免多情,因而这里的男子也较别处更加烦恼,这里的故事也较别处更多更美。

而在我所知道的关于这城的故事里,最最的凄美的一个就是发生在一个叫烟霞的女人身上,也许因为女人就是这城里女人中最最出众的一个吧。所见过她的男子无不为她心动倾倒,所爱慕她的男子又无不为她彻夜苦恼,而她的芳心却不为任何人所动,一双眸子明澈的如同唐古拉山最初东流的那一滴长江水,一头青丝柔软如烟,宛如一段唐宋时的霞帔。据说这个叫烟霞的女人的祖辈生活在离江城不远的一座原始大山中,她也出生在那里,父亲是那大山里唯一的教书先生,因而人人尊重,她是父亲的掌上明珠,聪明俊秀,因而大山里人人也都知道她,爱护她,要是有人提到教书先生,或找他有事,必然先把他的女儿赞美一番,先生必然高兴,所要求的事情也必然应允办妥。可谁也不知道,长大后的烟霞会是这样美妙动人。

因为父亲在她还未到就学的年纪,就带她一起下了山,来到了这座滨江的江南小城。童年的记忆无疑是最难忘的。那山中,有一片天然的原始森林,松树长青,竹林如海,这林子里还有很多野兽,如狼,獐子,还有大蟒蛇,尤其是野狼,会在秋天的夜里嗷嗷的怪叫,声音响彻山谷,传到村子里,传到失眠人的耳朵里,传到孩子的梦里。那山中,有一个天然的钟乳石洞,洞内冬暖夏凉,幽远如梦乡,飘渺如仙境,老人传说东海的蓬莱岛,有位仙子就曾来此洞中修炼,于是洞里的钟乳形状奇异,巧夺天工。那山中,也有烟霞,童年留下的痕迹和种在心底的小小愿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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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人慢慢长大了,愿望却搁浅在记忆里。烟霞跟着父亲下了山,就在这城中一直住下来,上完小学,中学和大学,然后还留在父亲身边,在这城中寻了一份很体面的工作。烟霞一直过着非常简单单纯的生活,正如她看人的那对眸子。生活的阅历投映到心上,然后未经过滤的再反映的眼神里,让人看了一目了然,烟霞就是这样的人,纯洁的一尘不染。她还特别爱笑,笑起来咯咯的,脸颊现出两个小小酒窝,笑容就像春天里明媚的阳光,可是一看到有人用异样的目光打量她,她立马就沉下脸来,狠狠的盯你一眼,然后扭头就走。在她上中学的时候,就有人给她送过花和巧克力,她把那人当众狠狠的训了一顿,并把花扔在校园的荷花池里。在她看来,这些人都是坏小子,不怀好意,这个判断得益于她从传统的父亲那里听来的一点经验。从此再没有人敢这样大胆的对她。如今已到了二十出头的年岁,喜爱她的男子个个一筹莫展。

于是很多人托了更多的人,天天登她家的门。传统的父亲终于看中了其中一个,小伙子模样俊朗,看上去也很实在,最主要的他是一所中学的教师,和父亲算是同行。可烟霞那天看了,一言不发的就回到自己房间。父亲把小伙子送走,晚上敲开门询问她的看法,她还是低头不语。这事也就没有了下文。

太阳一眨眼睛,又是半年过去了,又到了秋天。一天晚上,烟霞靠在床上,独自默默的看着天空,数着天边的星子,满天都是闪闪的星子,遥远的就象在梦里,数着数着,不禁落下泪来。她想到了大山里的那片松竹林,想到了那林子里的野兽在半夜里怪叫,可怕的叫声,越过山岗,林子和村屋,传到她的窗前,吓的她缩在被窝里一点也不敢动。想着想着,烟霞就进入了梦乡,梦见一个勇敢强壮的猎手拿着刀枪站在她的窗外......

第二天的傍晚,家里来了一位大山里的客人,也是父亲的老相识。老哥俩多年未见,自然有说不完的旧话题和对时下生活的各种看法,什么原来的山林已变成原始森林保护区,原来的石洞已开发成旅游的景点,日子一天天宽裕起来,可人情也一天天淡薄了。晚上自是留下来喝酒吃饭,话题聊的投机,酒也喝的更多,于是就说到各自孩子的身上,老相识说他的儿子参了军,在部队已有几年,还提了干,至今却没有合适的对象,说完叹着气,抬手把杯中的酒一口喝完,父亲觉得话外有话,可也不便主动点破,就笑着说,你儿子的事还是他自己看着办,你老哥哪里操的了心。晚上在家里留得宿,第二天一早,老相识就走了。临走还特意和烟霞打了个招呼。

不到半月,老相识又来了,身后还跟着一个年轻人,穿着崭新的新式军装,看上去煞是英武健壮,老相识终于说出上次的来意,父亲微笑着递上一根烟。烟霞下班回来,父亲分别把老相识和他儿子做了认真介绍,其实重点是介绍已是连长的儿子。烟霞一看,心里就明白了,也不说话,却也没有马上走开,只低头看着地板上的小猫,在秋日阳光里懒洋洋的闭着眼睛伸懒腰,心里忽然感觉怪怪的。

第二年的五一,年亲人和烟霞就结婚了。婚后的第三个周末,年轻人就回了部队。在还没有完全弄明白什么是爱情和妻子的含义的又一年春天,烟霞已做了母亲。儿子白胖胖的特别可爱,已经牙牙学语了,丈夫照例每年只有两次回家探亲。

日子一天天过去,没有发觉自己有多大变化,却看见白胖儿子一天天在改变,爬着爬着忽然站起来学走路了,笑的烟霞直打颤,赶忙过去一把扶着。儿子的每一点变化,或发觉又长了一颗新牙,或不小心又摔一跤碰着了小脑袋,无不牵动着母亲的心,牵动着母亲的每一份快乐和苦恼。生活就是这样,让你在每一天的努力和劳苦中度过,不发觉它在你的身上和心上慢慢刻下的痕迹,等你一天猛然发觉了,孩子已经大了,你也已经老了。烟霞就是这样,儿子成了现在她生活的全部和一切,宁愿儿子快乐的健康的茁壮成长,无私的奉献出自己的爱和青春,而把自己忽略掉。

女人的伟大,不仅在于为了自己爱的人可以把自己忽略,更在于她对不可改变的现状的包容,不是无奈的包容,而是用整个心和全部的爱去包容。虽然也有抱怨,比如看到儿子的成长,这过程中每一点惊喜和每一份担心,常常没有人一起分享共担,丈夫通常是不在家的。可相比抱怨是少的,对丈夫的牵挂和期盼占了主导。然而除了白胖的可爱儿子,丈夫留给烟霞可以思念的空间实在太少。记忆中,丈夫留下的印象最深的只有两次。一次,是结婚当天的初夜,男人比她大六岁,感觉更像一个大哥哥或父亲,本来还一直温柔的照顾她,体贴她,忽然一下子用他宽厚的身体一堵墙似的朝她压来,耳边不时传来重重的喘息,她紧闭着眼睛,吓傻了。虽然后来感觉这过程中也有一点探宝似的的神秘和好奇,她在三分之二的惊恐中做了他的女人。女人总要经历这一回,把自己包裹着,珍藏着再久,内心里也总预备着一天把一切交付出去,给一个人,给一个欢喜的懂自己的人。烟霞也这么想着,虽然还不懂什么叫爱,可一想到童年梦中夜晚大山里野狼的怪叫声,想到保护自己的猎手,想到男人宽阔的肩和军人的勇武,心里就踏实自在了。

【四】

后来的一次,是在江边,那是个初夏的傍晚,江风习习。烟霞和丈夫并肩坐在草地上,看日落。江面有百丈之宽,看对岸的人物隐隐约约,下游是几点商船在一片渺茫中起起伏伏,西边的江波正托举着一盘火红的落日。天空被晚霞涂抹的异彩纷呈,绚丽辉煌的落幕不知意味怎样的一场结局,江面上浮着一片烟,更添神秘。烟霞一直静静的看着,心里忽然觉得很感动。丈夫似乎不觉得,说:“回家吧,天快黑了。”......

想到这里,烟霞的心里透出一片空白,似乎在期待什么,又似乎什么也不会到来。于是又想起远在福建军中的丈夫,每次风尘仆仆的回家,进门第一件事就是笑呵呵的把孩子抱在怀里,然后接过妻子递上的茶杯,然后就是进厨房做饭或是打扫卫生,这一切表明他很在乎这个家和孩子。丈夫一直把自己当作一个小女孩或是女儿。她为丈夫的爱惜和呵护时常感动,作为一个温柔的小女人,她感到幸福和安心。

温柔的小女人也会学着长大,孩子转眼就五岁了,已在幼儿园上中班。孩子上学的时候,中午烟霞一个人就不回家,在单位的食堂随便对付一点。她所在的单位在国内也算排得上前十位的大型国企,她做着财务的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