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我的漂亮师傅

这一定是非常具有历史意义的一天。　　　两千多年前就有那么一些人为我谱下了诗篇：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唉！我怎么还有雅兴吟诗作赋呢？　　路边的小狗正在很快乐很自在地摇晃着小尾巴，它们……真是无忧无虑啊。　　卖早点的大叔正在将新的一笼肉包换到上面一层，唔，看来他今天生意不错——以往我都会买几个捧他的场的，可今天，真的没胃口吃包了。　　仁泰医院跟平时仿佛有点不一样了，那里进进出出的人们似乎都多长了一只眼睛——在偷看我——是啊，再不看就没得看了，不看白不看。　　“欧阳过！”我听到了呼唤，哦，有几个同班同学已在医院门口等着我了——这以前好象还没有过哦。　　“欧阳过！”　　“欧阳过！”　　“欧阳过——”　　有更多的同学忽然从我身后向我召唤——咦，这更是前所未有哦。　　我伸手把嘴角拉出一条线——貌似我在微笑：　　“大家好！”　　任盈盈从人群中神采飞扬地走向我：“欧阳过，今天怎么穿得这么帅啊？”　　“啊？！”我不自禁一打量身上，是哦，刚才出门前，不小心就把偶压箱底的一套好衣服穿上了身，还打了领结，头发也梳得一丝不乱。　　我淡笑：“人生就这么一次，是要穿得帅一点的。”　　他们就都笑了。　　任盈盈笑着说：“又不是结婚——呵呵，不过欧阳过你怪周到的，这确实是一件很有意义的事——那我们都进医院吧，黄医师他们还在等着你呢。”　　“哦……”我低应一声，就想往医院大门走去，但心底隐约觉得有什么空着，缺着点什么。　　于是我回头寻觅……　　我看到一辆的士停在数米开外，车门打开，一个女孩走了下来，手里捧着一束花——是王语嫣？！　　天？！王语嫣捧着鲜花向我走来！我心都醉了。　　“欧阳过，”王语嫣小跑着来到我面前，一脸美人迷人的笑容，“早上接到班长的电话——我代表全班同学送你鲜花。”　　“谢谢，”我激动地接过鲜花，我低头轻轻地闻着鲜花上的香味——可忽然竟然想到：这鲜花虽然又美又香，却是没有生命的——　　我就猛烈地咳嗽起来。　　几个同学连忙过来拍拍我的后背——拍的人太多，偶被拍得气都喘不过来了。　　进入医院，走过大厅，来到走廊的一端，走廊的两边是刷得洁白洁白的墙壁——好熟悉的一幕场景哦，哪里见过呢？想不起来了——　　走廊前方有一排休息椅，椅上正坐着一个女孩，女孩的双手合什，双眼轻闭，不知道在干什么——咦，那不是龙小妹吗？！　　“师傅，你在念经吗？”我叫道。　　龙小妹被我惊醒：“阿过，你来啦？”　　“嗯，”我走近了龙小妹，觉得这人两个眼圈怎的有点黑黑的呢？唉，现代人贪玩不懂得爱惜健康啊。　　咦，我怎么有些放松的感觉——我应该很沉重才是——罪过啊！继续沉重。　　我沉重地四下看看，有种沧桑世间、一眼万年的感觉。　　“阿过，你手里的鲜花好漂亮，”龙小妹说。　　我说：“是啊，是王语嫣送给我的哪，”竟然又浮想连翩起来了。　　龙小妹脸上一动，说：“王语嫣姐姐对你真好……对了阿过，这个给你。”　　“什么啊？”我接过龙小妹递给我的一个带着挂绳的小布包，打开布包瞅一眼，咦，是一块紫黑色的石头。　　龙小妹说：“这是我昨天晚上去和我爷爷说话，在他那儿捡到的，后来我拿它向菩萨祈祷了，阿过你把它挂在身上好吗？我希望她能保佑你平安。”　　“什么——”我惊愕，她说她去和她爷爷说话——　　“欧阳过同学——呵呵，欢迎欢迎你的再次再次到来啊！”是黄医师和另两名眼熟的医生。　　我干笑地回应他们，被他们招呼着走了上前。　　黄医师笑容可掬：“欧阳过同学，我们医院方已为小郭襄作了最后的放疗了，只等你珍贵的造血干细胞资源了。你准备好了吗？”　　我脸色瞬的一下苍白了，嘴唇发抖。　　“我……那个什么时候动手啊？”　　黄医师连忙换成安抚的口吻：“欧阳过同学，你要是紧张的话，先休息一会儿——我们医院已经准备好提取骨髓成份的工作了，你觉得状态合适的话，我们随时可以开始。”　　“哦……”我转过身，看见同学们、任盈盈、王语嫣、龙小妹都站在我身后——退路被人群密密麻麻地挡住了。　　我把鲜花随手递到某个人手中，转回了身：“医生，那我们就……现在开始……”　　身后顿时传来一阵欢呼声。　　黄医师和别的医生在前面带路，带我们去“动手”的房间，我尾随他们，身后一群人尾随我——我又打扮得很帅，有帮派老大风范，可是——　　黄医师正在跟我介绍骨髓提取的情况，我的耳朵边却似乎有几台发电机在工作——轰隆隆作响。　　很快，黄医师在一间用白门隔离的房间门口停脚，且推门进入，我的脚步忽然凝滞行动很是吃力——我每抬起一脚、跨出一步，似乎就丢失一魂，再迈一步，又丢失一魄——当我终于吃力地走到白门房间门口，我的七魂六魄已逃光溜溜了，只剩一付空躯驻扎着恐惧呆呆地站在门口。　　“欧阳过同学——”房间里传来一声空荡荡的呼唤，呼唤像闪电一样猛的灌进我的耳朵，劈醒我的肉体、搅动我的苍麻。　　“啊——”我惊叫一声，跳了起来，并跌跌撞撞地跑向门外——门外是密密麻麻的人群，我扑在人群当中，只剩惊恐和呐喊：“我不要啊！我不想死啊——别让我死好不好？！我好害怕——”　　有人抓住了我的手：“欧阳过，听我说，做骨髓提取不会死的，也不会有什么伤害的，不会有事的。”　　我哪里听得进去，挣脱着并且叫嚷：“我老妈说捐骨髓要残废的，要死人的——我还年轻啊，我怕死啊！别让我死好不好？！”　　可那么多的声音——前后左右的声音——就像魔鬼的召唤——　　“不会有事的，去吧！”　　“不会很痛的，就是一点点痛呢。”　　“来都来了，就做了吧，就看你的了——”　　我痛苦地摇着头，想把这些声音都赶出我的大脑，却有一个声音划空钻进我耳朵：　　“阿过……阿过……你怎么啦？”　　我抬头看见龙小妹了，她一脸痛苦焦急地被挤在人群中，两手向我召动：“阿过，你不想捐骨髓了是吗？”　　我又哭又嚷：“捐骨髓会死的，会瘫痪会残废的，我害怕，我不想死啊！”　　“阿过，那你别去捐了，捐了你会死掉，那一定不要捐了，你不可以死的……”龙小妹的声音在人群中凄美而孤单——马上有更多的声音反驳并压去了她的声音。　　“捐骨髓不会有事的，欧阳过，救人要紧啊！”　　“对啊，郭襄的命还等着你救呢！”　　我无力地哭嚷：“可我也不想死啊……”　　龙小妹努力穿过拥挤而混乱的人堆，可还是挤不到我面前，她伸直着手向我召唤：“阿过，我们不要在这里了，我们离开这里，你快拉着我，我们走……郭襄的病我们想别的办法……”　　我心里涌起一阵希望，也伸出手，可是人群却不断冲散我们就要抓在一起的手，一次次地失之交臂——终于我再也够不着那拯救我的细弱的手，我被几名医生抓着，人群也被闻声赶来的医生大人们劝住，停止了喧闹。　　黄医师站在我面前，脸色是详和而威严的：“欧阳同学，你害怕捐骨髓，有恐惧心理是正常的。但我想你之前一定没听清楚，现代骨髓提取是不用开刀不需手术的，只需从你的血液中提取一定数量的造血干细胞就可以了，你休息个一两星期就可以完全恢复了。”　　我不管，我就是怕，我两腿一软就跪倒在地：“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我妈说抽骨髓会残废会死的，我真的好怕死的……”　　“你不会死的，”是黄医师坚定的声音，他又说，“如果你真的害怕，我们也都是不会强求你的，捐不捐是你个人的自愿行为——只是，之前我们已为小郭襄做了放疗，如果不及时给她做骨髓移植，她就支持不了多久了。”　　我又呆住了。　　我站起。　　我沉默地站着。　　所有人也都沉默地站着，呼吸都是谨慎的，静悄悄的，似乎在等待着什么大事件的发生。　　我慢慢站好，理了理挤皱的衣服，拍了拍沾到的灰尘。　　我慢慢走进面前的房间，忽然我又站住——　　我回身，看到那一张张熟悉的面孔，我轻轻一笑，唉，那个王语嫣——纵使她此时脸上也满是焦虑、惊恐——可还是那么漂亮——太漂亮了，我好喜欢，好舍不得的。　　我随口很平静地说：“语嫣，如果捐完骨髓我真的没事，还跟以前一样好好的，你做我女朋友好不好——你知道我喜欢你好久好久了。”　　所有人的目光刷一下全看向了王语嫣。　　王语嫣的脸也刷一下红了，她慌乱得不知所措。　　她不知该不该做我女朋友，我却要去面对考验了。　　我慢慢后退，我舍不得转身，我怕一转身，就会永远地失去一些什么。　　面前白色的门慢慢地被人推动，关起……　　在门被关起的那一瞬，我看见了两行新泪从一张布满泪水的女孩脸上又次划落。也看到了一个美丽漂亮的女孩向我点了点头。